一般認為,鬼故事屬於民間傳奇,不登大雅之堂。其實在文學的殿堂裡,魔/鬼是相當炙手可熱的母題。中國與台灣文學中愛講鬼故事的作家不乏其人,蒲松齡、袁枚、紀曉嵐、司馬中原、倪匡、李昂、黃春明等人都是箇中高手。歐洲文學對鬼的迷戀無疑更甚於華語文學。其鬼故事可能為獨立之作,或被安插於中、長篇小說或戲劇之中,用來製造張力。

        魔/鬼奠基於二元論的世界觀,東西皆然。縱觀所有歐洲文學,魔鬼作為宗教或良知的試煉者,屬於鬼故事的最大宗。新約聖經馬太福音4即出現魔鬼對耶穌施展誘惑,三度試探。第三次試探是說:「魔鬼帶他來到一座極高的山頭,指給他看世上萬國及其繁華,並告訴他:『只要你下跪,向我膜拜,我願意將這所有的一切賞賜給你。』」最終,撒旦試探不成,只能敗興而歸。但在文學作品裡,如果凡人沒有一番掙扎而禁得起魔鬼的誘惑抑或對魔鬼俯首稱臣,即稱不上凡人,而他的故事也就難以扣人心弦及發人深省了。主題學裡的浮士德堪稱箇中最佳範例。

        歷來,浮士德在法國、德國、英國、俄國、西班牙等國的文藝界廣受青睞。這個最初源自德語民間故事的題材簡化而言在於反映宗教信仰與知識力量之間的衝突與拉鋸。為求滿腹經綸、坐擁權勢,浮士德不惜逾越宗教信念而與魔鬼交易、出賣靈魂。1589年英國作家馬婁(Christopher Marlowe)循此題材創作了戲劇《浮士德博士的生死哀錄》(The Tragic History of the Life and Death of Doctor Faustus)。馬婁固然不是第一個以此入文的作家,然而這部劇作卻跟隨劇組流傳至歐陸德語區域,使得浮士德在此大放異彩。其中最為受人矚目的作品要算是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的《浮士德》(Faust I, Faust II)了。有別於其他作家,歌德以愛作為救贖的力量,削減此題材的悲觀色彩及宗教底藴。而斢馬斯曼(Thomas Mann)的《浮士德博士》(Doktor Faustus)則回歸馬婁的版本,將時空移轉至二十世紀初葉的德國,藉此批判並諷喻市民階層

        另一宗廣為流傳的恐怖題材正是吸血鬼(vampire)德古拉(Dracula)。具有超自然本質的吸血鬼結合了死亡與暴力,擁有幾近肆無忌憚的摧毀力量,並能輕鬆複製吸血鬼,使受害者頃刻之間躍身而為加害人。有關吸血鬼的小說、戲劇與電影不勝枚舉,其中具代表性的文學作品為玻利兜利(John William Polidori)的《吸血鬼》(The Vampyre)、大仲馬(Alexandre Dumas)的《吸血鬼》(Le Vampire)以及史多克(Bram Stoker)的《德古拉》(Dracula)。而歐洲文學中最喪氣的吸血鬼恐怕要算是女性主義作家葉利內克(Elfriede Jelinek)筆下的女主人翁了。她的劇作《疾病或現代女人》(Krankheit oder Moderne Frauen)雖讓受害女性搖身一變成為吸血鬼,卻大大削減了驚悚的元素,且最終仍不敵男性暴力,狼狽敗北。此外,吸血鬼也在東方發光發熱,甚至結合殭屍(Zombie),二者合而為一,或以吸血鬼的另一變身「蝙蝠」取而代之。華語文學當中倪匡的《魂飛魄散》和宋澤萊的《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都算是借題發揮而賦予當地現實元素的「魔幻寫實」之作。

        浪漫主義的童話富含諸多民間傳奇的色彩,文中不時出現魔鬼施展「惡的誘惑」。而古希臘羅馬神話所形塑的水妖、精靈、鬼怪等超寫實角色,在歐洲童話及其他文類裡也可找到不同變身。他們大多深具禁忌、詛咒、慾望等負面意涵。

        18世紀末,浪漫主義之下更有一股暗流,名為「黑色浪漫主義」(black romanticism; schwarze Romantik; romantisme noir)。此潮流主要訴求非理性、邪惡、狂亂,以求擺脫理性至上的啓蒙運動。這類文藝家(包含拜倫、雪萊、愛倫坡、福樓拜、波德烈、薩德、霍夫曼等人)更是極盡超自然與恐怖之能事。這股潮流當中極度鬼迷心竅的霍夫曼(E.T.A. Hoffmann)更是箇中翹楚,因而號稱「鬼怪霍夫曼」(Gespenster Hoffmann)。他的奇幻小說與恐怖小說遠遠超乎時人所能領略與忍受的程度,尤其不見容於歌德和威廉格林(Wilhelm Grimm)。儘管如此,他對法、俄、英等國的文學卻影響深遠。在非德語地區他反而備受重視。而他最為人稱頌的代表作應該算是《睡魔》(Der Sandmann)及《魔鬼的長生不老藥》(Die Elixiere des Teufels)了。

        總而言之,透過不同歐洲文學的魔/鬼故事,讀者得以發掘醜與惡的迷人之處、超越死亡的可能想像以及暴力與禁忌的另類具現。

        本次論壇特邀三位鬼才就其所長分享俄國文學、法國文學及德國文學所展現的鬼故事。鄢定嘉教授將藉由歐洲美人魚與斯拉夫本土魔鬼體系的合體「盧薩卡」暢談俄國作家如何對鬼魅品頭論足,發揮美學想像,再現民間文化。吳錫德教授將暢談法國文學對鬼故事的定位及歸類,進而探討法國文學裡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咖。謝志偉教授則將基於理性與感性的二元思維,從文學、哲學甚至心理學的角度廣談鬼如何及為何縱橫德語文學。


主持人    簡潔
臺大外文系教授,德國慕尼黑大學德國文學碩士暨博士。
著有三部學術專書、數十篇期刊及專書論文。近五年研究主題為賀塔米勒(Herta Müller)、卡夫卡(Franz Kafka)、溫克勒(Josef Winkler)等作家以及二德統一文學。


主講人    鄢定嘉
政大斯拉夫語文學系副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二十世紀俄國文學。
譯作有《賈蜜拉》、《幽暗的林蔭道》、《蘑菇沙皇》(合譯)、《日巡者》、《幽巡者》(合譯)、《新巡者》。



主講人    謝志偉
東吳大學學士,輔仁大學碩士,德國波鴻魯爾大學德語文學博士。
德國宏博基金會博士後研究獎學金得主,曾任東吳大學德文系主任,外語學院院長,台灣德語文學者暨教師協會理事長。學術研究外,亦撰寫德語文學書評及相關導讀,另有中文著作兩本:《來不集》(散文隨筆)和《來得集》(文學評論暨散文集)。曾為自由時報專欄作家,以台灣文學角度評論時事。此外,曾任台灣駐德代表,後並擔任新聞局局長兼行政院發言人。現為東吳大學德文系專任教授。



主講人    吳錫德
淡江大學外法文系教授,法國巴黎第七大學歷史學系學士、碩士、博士。
曾任工商時報記者兼攝影、巴黎歐洲日報記者兼編譯、遠流及麥田出版公司客座主編、文建會國際文化兼任顧問。著有《閱讀法國當代文學》、《卡繆作品中的現代性》、《翻譯空間》等5本、譯有《塔尼歐斯巨岩》8本、編有《認識雨果》《台灣製造:文化創意向前走》等50餘本、發表論文及專文100餘篇。


俄國

Project 01

主題與變奏 ── 從歐洲人魚傳說到俄國文學的「盧薩卡」

        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神話與鬼話。在俄羅斯人的概念中,魔鬼為數眾多且無處不在,若不戒慎恐懼,即可能受到邪眼詛咒而生病、遭遇不幸甚至死亡。而民間流傳的各種禁忌,都是出於對妖魔的畏懼。
        妖魔鬼怪不僅參與俄羅斯人的民間生活,也滲透在文學創作之中。普希金、果戈里、屠格涅夫、契訶夫、布爾加科夫等人的作品中,都可看到他們的身影。其中「盧薩卡」(rusalka)出現的頻率堪稱第一。
        俄文中盧薩卡有兩種意義,一為人魚,一為女落水鬼。前者隨浪漫主義從西歐傳入俄國,後者則為斯拉夫魔鬼體系的「原生種」,是水陸「兩棲」的亡靈。
        盧薩卡的意象主要出現在十九世紀初俄國浪漫主義作家,以及二十世紀初現代主義詩人的作品中。除了挪用歐洲人魚的美麗形象,將浪漫愛情故事嫁接到本土盧薩卡身上,同時也描寫她們用歌聲或笑聲魅惑男性,又如何加害不慎闖入其棲息地的民眾,傳達俄國民間對亡靈與不潔之力的畏懼。

德國

Project 01

感性掛帥,理性掛彩的世界 ─ 淺論德語文學裡的「不輸鬼」

        從十八世紀啟蒙時期以來的德意志文化圈裡,因「理性」壓抑「感性」的結果最終並未能使「對鬼靈/幽靈之迷信」消失殆盡,它們只是躲在人心或屋裡的瘖暗角落裡,伺機而動。是以,無論在真實生活中或文學世界裡,哲學家如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叔本華 (Arthur Schopenhauer, 1788-1860 ),─ 隨舉兩例 ─ 文學家如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1749-1832)、席勒 (Friedrich Schiller, 1759-1805)、克萊斯特 (Heinrich von Kleist, 1777-1811)、霍夫曼 (E.T. A. Hofmann, 1776-1822)直到十九世紀下半葉的史篤姆 (Theodor Storm, 1817-1888)、德若絲特 輝爾思霍夫(Annette von Droste-Hülshoff,1797-1848)、馮塔納 (Theodor Fontane, 1818-1898 )、其後的卡夫卡 (Franz Kafka, 1883-1924 ),湯瑪斯 曼 (Thomas Mann, 1875-1955 )乃至當代的瑞士德語作家侯勒 (Franz Hohler, 1943-)等等都曾討論「鬼」或納之入文。原來,理性的光炬在感性的領域裡執行除魅作業越勤,人們對鬼靈的想像就愈為活躍,待得浪漫主義出,黑夜反客為主後,正是台語俗諺所稱的「叫你去抓鬼,卻被鬼抓去」了,後之弗洛依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始有機可乘,針對「在家之安心」與「見鬼之驚心」間之辯證關係寫出一篇精緻論文:「Das Unheimliche」(依本人見,譯為「鬼者,歸也」可也)。
        感性心裡有鬼,理性心裡有數,呼之不一定即來,揮之肯定不去。以文學作品來看,鬼之為用多矣,克萊斯特的小說〈羅卡諾之乞丐婆〉(Das bettelweib von Locarno)裡的乞婦鬼和馮塔納長篇小說《艾菲 布理斯特》(Effi Briest) 裡的中國鬼(!)就被賦予了不同意涵的功能,前者有階級批判之功,後者則有性隱喻之義。至若侯樂題為〈幽靈駛者〉(Der Geisterfahrer) 的短篇故事裡那個來自十九世紀的老農夫會陰魂不散地頻頻駕著老舊馬車造訪二十世紀,並在瑞士高山上的高速公路一再因鬧鬼而造成無數的死亡車禍,乃因其擔負著提醒現代人別盲目追從科技與速度的生態環保任務,─ 識者皆知,此乃作家「侯樂而不為」之生活實踐原則也。
        總之,本演講/文章將自德語文學中標舉數例,說其故事,解其意義,以證此等鬼魂題材,真具「鬼材」之用也。有意思者,這些鬼大都意志堅定,真真死也不退,名之「不輸鬼」無誤。

法國

Project 01

法國文學裡的鬼靈

        基本上,法國陽光普照、論事講理、辯解邏輯,是一個不太生產鬼靈文學的國度。事實也正是如此,從它的文學發展史來看,法國的鬼故事文本都源自國外,德國、英國及俄國,尤其受到德國鬼故事大師霍夫曼(E. T. A. Hoffmann, 1776-1822)的影響,他的作品不僅快速譯成法文,也在19世紀被奉為圭皋,成了不少一線作家(如巴爾扎克、戈蒂耶、梅里美及莫泊桑等)習作的參考範本。直到現在,本土作家的創作量一向偏低,譯自冷森森北國的作品還是源源不斷地出現在書肆。
        創作鬼魅故事的目的應該就是凸出恐懼、非善、性幻想、逃避檢查、借喻等心理作遂。早在西元前5世紀荷馬的《奧德僿》就有遊歷陰府的情節、《天方夜譚》以及羅馬時代都有死人復活的故事,莎士比亞的《馬克白》更是當中的翹楚。中國的警世小說《白蛇傳》、《聊齋誌異》等等不勝枚舉。這些都能引發讀者認同,將鬼魅擬人化,甚至作為「正義」的一方,或者最終的「審判者」。小說的形式多以短篇及偵探情節呈現。
        法國的「鬼故事」被歸類為「奇幻小說」(roman fantastique),是一種與科幻、恐怖與奇幻有所交疊的文學類型。但它不同於「神奇小說」(récit merveilleux),「怪誕小說」(roman gothique)、「恐懼小說」(roman de terreur),或者偏向偵探小說的「黑色系列」(le série noire),比較偏向「狂亂小說」(roman frénétique)。也就是說,法國發展出的鬼故事的類型為,除了有一個超自然現象之外,故事的其他部份都是現實的。因此,包括雨果(Victor Hugo)的《笑面人》、《鐘樓怪人》,甚至勒胡(Gaston Leroux)的《歌劇魅影》都屬於此一類型。換言之,主角都不是真正的「鬼魂」,它只是個借喻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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