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論文

試論 《馬克白》和 《哈姆雷》
劇中書信的戲劇意義

彭鏡禧

原載於《中外文學》1996年8月

 

一、另類角色:再訪《馬克白》

書簡……或信件,無非是一種聲明,寫出不在場者的心意,互為侍遞,猶如在場一般。
An Epistle . . .or letter is nothing else, but a declaration, by Writing of the Mindes of such as be absent, one of them to another, even as though they were present.

William Fulwood,The Enemy of Idlenesse,1621 ed.,1-2
(Qtd. In Goldberg, Writing Matter 249)

奧塞羅: 我請求你,在你信裡,
敘述這些不幸事件的時候,
要說出真正的我;無須寬貸,
也不要惡意中傷。
OTHELLO I pray you, in your letters,
When ypu shall these unlucky deeds relate,
Speak ofme as I am; nothing extenuate,
Nor set down aught in malice.

Othello, 5, 2, 350-5

奧麗薇:把 [馬福祿的]信拆了,唸出來。
費事體:各位敬謹受教吧──傻子要讀瘋子的信啦。【大聲讀信】「上帝為證,夫人──」
奧麗薇:怎麼,你瘋啦?
費事體:沒有啊,夫人,我只是讀出瘋言瘋語。如果夫人您想要知道信的真正內容,就得讓我用合適的聲音表達。
奧麗薇:拜託,正正經經的唸。
費事體:我有啊,女主人。不過,要正正經經唸出他的本意,就必須如此。職-是-之-故,洗耳恭聽吧,我的公主。
OLIVIA  Open't[Malvolio's letter], and read it.
FESTE  Look then to be well edified, when the fool delivers the madman. [He reads loudly.] "By the Lord, madam一"
OLIVIA  How now, art you mad?
FESTE  No, madam, I do but read madness. And your ladyship will have it as it ought to be, you must allow vox.
OLIVIA  Prithee, readi' thy right wits.
FESTE  So I do, madonna. But to read his right wits is to read thus. Therefore reperpend, my princess, and give ear.

Twelfth Night, 5, 1, 289-300

 

  書信在戲劇中出現,最明顯也重要的理由是寫信人不在場。至於他不在場的原因,可以有許多種:也許分身乏術,也許身體違和,也許不便出面……。而書信出現的主要意義,一般而言,也正在於寫信人的不在場:它代表寫信人的「缺席」。不過,從另一方面看來,由於書信的出現,寫信人似乎又已「出席」──至少他已經取得發言的機會,可以表達意見,傳達訊息。奧塞羅(0thello)舉刀自戕之前,拜託羅多維戈(Lodovico)務必在給威尼斯公爵的書信中據實以報,「說出真正的我」,因為他既無法出席替自己說明,連以書信代替的機會都沒有。他按著連續講了十三行(353-66),幾乎是向羅多維戈逐字逐句囗授信的內容。由此可見書信的重要。
  像奧塞羅那樣必須央求別人代筆的情況當然不幸,但即使自己執筆,效果也未必能盡如己意。尤其戲劇講求的是互動的關係;僅僅發言還不夠,必須藉助於你來我往的對話,雙方才有可能互相充分了解。單憑一紙書信,很難完全溝通。最嚴重的是,寫信人要講的話,必須透過讀信人的理解來表達,透過讀信人的閱讀來完成;經過詮釋之後,訊息很可能走樣。《第十二夜》裡,馬福祿(Malvolio)被人戲弄後,心有不甘,寫信向不知情的女主人奧麗薇(Olivia)伯爵抗議。後者要丑角費事體(Feste)公開讀出來,費事體就以瘋子的聲音大吼大叫,因為他認為 「要正正經經唸出[馬福祿]的本意,就必須如此。」讀信也就是詮釋;不在場的馬福祿無法替自己辯解糾正。誠如大衛.柏哲潤(David M. Bergeorn)在討論 《李爾王》(King Lear)劇中書信時所稱:「……書信只能提供間接、中介之後的言談──亦即符號,而非實體。它處於面談與報告之間的弔詭邊界;舉例來說,它自己若是受到誤解,本身沒有立即糾正的機會。它存在;我們必須儘量利用,揣摩它字裡行間的意義,以掌握其聲情」(I60)。這樣一來書信成為既是主動又是被動的「另類角色」。《馬克白》(Macbeth)劇中有一個明顯的例子。
  馬克白在遇到三個女巫以及見到國王的使臣之後,修書一封告知他的妻子:

她們遇我於獲勝之日;而我從最可靠的消息得知,她們具有超凡的知識。我熱切想要進一步向她們打聽,這時她們化做空氣,消失於其中。正當我站在那裡發愣,王上的使者來到,他們都稱呼我為克多爵爺;這個頭銜,先前,這些命運女巫就曾用來稱呼我,而且預示我的未來說:「您好,將來的國王!」這件事我認為應該通知你,我功名路上最親愛的夥伴,免得你因為不知道自己已獲應許的富貴而失去應得的歡欣。把它放在心上吧,再會。
They met me in the day of success; and I have learned by the perfect'st repoet they have more in them than mortal knowledge. When I burned in desire to question them further, they made themselves air, into which they vanished. Whiles I stood rapt in the wonder of it came missives from the King, who all-hailed me "Thane of Cawdor," by which itle, before, these Weird Sisters saluted me, and referred me to the coming on of time with "Hail, King that shall be!" This have I thought good to deliver thee, my dearest partner of greatness, that thou mightst not lose the due of rejoicing by being ignorant of what greatness is promised thee. Lay it to thy heart, and farewell. (1, 5, 1-14)

  朱力安.希爾頓(Julian Hilton)從知識論的角度出發,認為馬克白夫人讀信這一景有多處令人費解。首先,為什麼馬克白要以書信方式來傳遞這麼重要的消息?其次,莎士比亞一向的原則是要求觀眾利用想像力完成戲劇動作,為什麼會在這裡重複一個已經做過的動作?第三,馬克白夫人才讀完信,並且做出反應之後,就有使者傳報,馬克白即將回來。第四,幾分鐘之後,馬克白果然回來了:那麼為什麼要寫信昵 (I56-57)?希爾頓認為,馬克白寫信是有意干涉歷史:「因為既然要向別人──他的妻子──表達他對此一極端重要的生命時刻的感覺,他必須加以詮釋﹔而在詮釋之中,他決定了未來的行動的大方向。……馬克白創造了一個文本,從而統御他的生命與行動」(I57)。他進一步申論說:

馬克白寫這封信,朝向意義邁了一步;馬克自夫人讀信的時候,邁出第二步配合。意義從寫作與閱讀的辯證當中顯現,兩者都是詮釋辯證的一半;透過此一辯證,原先的思想、感覺、直觀乃獲得形式。因此在短短時間內,我們上了一堂詮釋學與行動之間關係的實用課程。閱讀戲文即是搬演戲劇。閱議即是行動。(157-58)

希爾頓因而認為,《馬克白》一劇所探討的,就是我們如何去了解所見所聞的意義(I58)。

  但是,閱讀如何成為行動?筆者曾經指出,馬克白信裡所述和觀眾在第一幕第三場所見所聞大致符合。「令人費解的是,其中忽略了兩點重要的相關消息:一是班闊(Banquo)將軍當時也在場;二是女巫也曾預示班闊的未來,說他的後代會做國王」。馬克白做這樣不完整的報導,目的是在誤導他的妻子(彭35-36)。馬克.泰勒(Mark Taylor)則認為,馬克白信中所述並沒有按照事件發生的順序,而是刻意「把王位的保證安排成為所述一連串事件的高潮部份,好讓它迴盪在讀信者馬克白夫人的意識之中」(34)。斯迪芬.歐格(Stephen Orgel)說得好,「書信 [包括馬克白這一封]既表示(represent)也誤示(misrepresent)」(38)。
  從戲劇角色互動的觀點來看,莎士比亞這個 「既表示也誤示」的「重複動作」自有其道理。對此,泰勒有過精闢的分析:

馬克白寫進信裡的,大都不是馬克白夫人隨後在評語裡誘出來的。信裡的事實內容她用了一行半來摘述:「格藍斯和克多[爵爺],你已經是了;遠會成為/你獲得應許的」[14-I5]。關於命運女巫本身,她不置一詞 (哪一樣比較可怪:三個女巫的出現,還是居然不覺得有必要對此怪事置評的女人?);她們完全超乎經驗範疇,因此,似乎也就不值得去想像。她也沒有談到她跟丈夫的富貴功名有什麼夥伴關係,或是談到他聲稱她已獲應許的東西。而且,無論我們怎樣認定她話中複雜的語氣,其中絕對沒有絲毫的歡欣。(Taylor35)

總之,仔細解讀馬克白夫人的「讀後感」,可以發現她「忽略信的文本,而去追求它的次文本」(Taylor36)。簡單的說,馬克白對三女巫預言的閱讀需要她妻子來共同完成;他做國王的美夢更需要後者實際行動的支持。馬克白深知自己是個假冒為善、喜好美名的人,無法狠下心來抄「捷徑」取王冠。「他的信是給她的一個隱密指令,要她在他出現的時候,慫恿他去弒君;這個指令必須隱密,才能符合他想保有的聖潔的自我形象」(Taylor36-37)。所幸這一點他的妻子早已清楚;善解人意的馬克白夫人一讀來信就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表達了樂於配合的意願:

你快來這裡,
我好把我的精神灌注到你耳裡
並且用我勇猛的舌頭掃除
阻止你獲得金冠的一切障礙──
命運和超凡的助力似乎
已經替你加冕了呢。
Hie thee hither,
That I may pour my spirits in thine ear
And chastise with the valor of my tongue
All that impedes thee from the golden round
Which fate and metaphysical aid doth seem
To have thee crowned withal.

(1, 5, 25-30)

  我們無法想像,如果馬克白當面向妻子訴說女巫所言,馬克白夫人能否當場做如上的表述。就算她做得出來,偽善的馬克白會有多尷尬!透過這封對事實刻意有所保留、也有所強調的信,馬克白既已出席,又算缺席。一封信哪怕只是早幾分鐘到達既可替馬克白說話,足以透露他的心聲,又可證明他的不在場,從而免除了他的難堪,確實太方便了。做為另類角色的這封信能夠成功的達成任務,馬克白跟他妻子之間的默契與配合是必要條件。馬克白夫人的閱讀於是成為行動。

 

二、被攔截的書信與《哈姆雷》一劇「中斷」的母題

  《哈姆雷》(Hamlet)劇中有幾封信,頗具關鍵地位,但是戲劇作用和馬克白的大不相同。先看兩封被攔截的信。
  首先是第二幕第二景。波羅紐(Polodus)在國王克勞狄(Claudius)接見出使挪威歸國的渥得曼(Voltemand)和科尼里(Cornelius),並接過渥得曼呈遞的挪威國王來書之後,拿出了哈姆雷「致天仙般、我靈魂的偶像,最美化的奧菲麗」("To the celestial and my soul's idol, the most beautified Ophelia")的一封情書,邊念還邊品評:「這個措詞不好,糟透了,『美化的』這個措詞糟透了」("That's an ill phrase, a vile phrase, 'beautified is a vile phrase")(2, 2, 109-II2)。哈姆雷雖然不在場,但是,透過這封信,他展現了性格的另一面向,讓我們進入他的愛情世界,雖然從一封被攔截的情書很難斷定哈姆雷對奧菲麗情深幾許。同樣重要的,我們看到劇中其他角色對這封信的解讀,以及他們對哈姆雷的看法──從而影響到情節的推展。
  奧菲麗在父親威逼之下,背叛了哈姆雷,把他的信交出來;波羅紐為了表功,又轉呈國王與王后,然後三個人仔細閱讀這封信,等於閱讀哈姆雷(順便也閱讀了奧菲麗)。三個人議論紛紛:波羅紐認為哈姆雷是為愛而狂;王后同意此說;但精明的國王仍舊存疑:「你覺得是這樣嗎?」他問王后。王后說:「大概吧,很可能。」國王堅持要有更多的證據(這一點跟哈姆雷倒是頗為相似),問道:「朕要如何進一步試探昵?」(159)。如此引出了奧菲麗與哈姆雷的一段戲中戲(3, 1, 90-152)。以此對照克勞狄處理挪威國王來信的情形「寡人滿意;/等寡人有空再來讀信」(2, 2, 80-81)可知他目前最關心的,就是哈姆雷對他的敵意。哈姆雷情書本來的對象就只有奧菲麗一人,現在更在這個場合缺席,自然無由為自己辯解。作為觀眾,我們也更加了解哈姆雷、奧菲麗、波羅紐、國王、王后。泰勒說得好:「莎士比亞劇中,作者寫入信裡的內容很有趣;同樣有趣的是讀者從中發現到什麼」(Taylor 51)。
  劇中哈姆雷另有一封信寫給他的摯友何瑞修(Horatio)。莎士比亞利用這封信,簡潔的交代了哈姆雷如何在被遣送英國的途中遇到海盜船,並被送回丹麥的經過(4, 6, 13-30)。哈姆雷回國,對全劇情節的發展具有關鍵地位,無庸置疑。但是這封信還有一項重要功用,就是引起觀眾對另一件事的好奇心,因為哈姆雷在信上賣了一個關子:「我有話要對你說,會把你嚇呆;然而就整個事情來說,只能算微不足道」("I have words to speak in thine ear will make thee dumb; yet are they much too light for the bore of the matter")。然而究竟是什麼事情如此可怕驚人?所謂「整個事件」又是指的什麼?莎士比亞並沒有讓哈姆雷一回國跟何瑞修見面時就解釋清楚,而是等到克勞狄和雷厄提(Laertes)密謀用奸計殺害哈姆雷 (第四幕第七景),並且讓哈姆雷在「挖墳」這場戲裡 (第五幕第一景)體會到天道無親之後,才在第五幕第二景透露出來。原來這又是一封信──克勞狄給英國國王的信。信裡有

……清楚的訓令,
編了許多理由,好聽得很,
說是攸關丹麥與英國的安危,
哼!說我活著會天下大亂,
因此讀信之後,不得延誤,
對,也不必等刀斧磨利,
就把我的腦袋砍下。
. . .an exact command,
Larded with many several sorts of reasions
Importing Denmark's health, and England's too,
With ho! such bugs and goblins in my life,
That on the supervise, no leisure bated,
No, not to say the grinding of the axe,
My head should be struck off.

(5, 2, I9-25)

  哈姆雷幾乎是在無意中發現的這件事,對觀眾並不是新聞:第四幕第三景結尾時,克勞狄的獨白裡明確交代,他已經在信中吩咐英國國王「立即處死哈姆雷」。然而對不知情的何瑞修當然是晴天霹靂;當何瑞修表示無法置信的時候,哈姆雷只說:「訓令在此,有空再看吧」(26)。這封被攔截的訓令,對哈姆雷而言,代表了國王的卑鄙陰險("Ah, royal knavery!"):讀其信如見其人。
  攔截的書信在《哈姆雷》劇中另有一層意義。哈姆雷給奧菲麗的情書被波羅紐替國王克勞狄攔截下來;哈姆雷則攔截了克勞狄給英國國王的信。兩人可以算是扯平了。值得注意的是,書信遭受「攔截」(interception)造成傳遞過程的「中斷」(interruption),而「中斷」似乎正是《哈姆雷》的母題(motif)之一。回顧在此之前的情節,處處可見各角色由於某種原因受阻而心願未了或任務末完。只需看看下列事實:

──哈姆雷想回威登堡唸書,被國王和母后留下。(第一幕,第二景)
──先王哈姆雷的的鬼魂訴冤未了,因為破曉而不得不長話短說。(第一幕,第五景)
──符廷霸(Fortinbras)想要起兵攻打丹麥,被他的叔父挪威國王勸阻。(第二幕,第二景)
──(演員甲敘述)霹汝士(Pyrrhus)殺普來安(Priam)的行動因特洛城的傾塌而暫停。(第二幕,第二景)
──戲中戲「捕鼠器」尚未演完,因國王突然離座而嘎然終止。(第三幕,第二景)
──哈姆雷要殺叔父,因後者正在祈禱而作罷。(第三幕,第三景)
──波羅紐在王后內寢竊聽,被哈姆雷誤殺,終末能達成任務。(第三幕,第四景)
──哈姆雷痛責母后,因為父親鬼魂出現而中斷。(第三幕,第四景)
──哈姆雷被遣送英國,中途遇海盜而被送回。(第四幕,第六景)
──雷厄提想要立即找哈姆雷算帳,被國王攔阻。(第四幕,第七景)

就連到了劇尾,哈姆雷臨死,他的遺言都沒能說完:

因此告訴他 [符廷霸],發生過種種事情,
這使得──其它不必說了。 [斷氣。]
So tell him[Fortinbras], with th' occurrents more and less
Which have solicited──the rest is silence. [He dies.]

(5, 2, 359-60)

死神打斷了他的話。
  批評家常愛追究哈姆雷為什麼一再延宕復仇一事,說是跟他猶豫不決的個性有關。從以上種種事例看來,或許「中斷」的母題才是《哈姆雷》一劇令人感覺拖延的真正原因。書信被攔截則再度凸顯這一母題。


三、真乎?偽乎?──哈姆雷書信復仇

  就哈姆雷的性格刻劃而言,更驚人的消息還在後面。"竊讀了國王克勞狄的國書之後,哈姆雷毫不考慮就開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他偽造文書,重寫了一封訓令;照他自己的敘述,內容大要是:

說什麼英國是他忠誠的藩屬,
說什麼兩國邦誼永固如棕樹,
說什麼和平將永遠戴著麥冠
成為兩者友誼的標點,
有如此這般重要的「說」詞,
所以一看到到封信的內容,
不必有什麼猶豫考慮,
要他把送信的人立即處死,
不留懺悔的時間。
As England was his faithful tribueary,
As love between them like the palm might flourish,
As peace should still her weaten garland wear
And stand a comma 'tween their amities,
And many suchlike "as"es of great charge,
That on the view and knowing of these contents,
Without debatement further more or less,
He should those bearers put to sudden death,
Not shriving-time allowed.

(5, 2, 39-47)

這封信的戲劇意義重大。首先,如果我們拿這封哈姆雷偽造的信和前引國王寫的那一封做比較,可以看出兩者的雷同。柏哲潤論偽造的書信畤,說《(李爾王)(King Lear)裡的愛得門(Edmund)模仿了愛得格(Edgar)的書法(character),卻沒有模仿他的高貴人格(character)(Bergeron 165)。哈姆雷在此則不僅戲仿(parody)了克勞狄的筆法,也同時師法了克勞狄的作風──「啊,卑鄙陰險的國王!」(至於他的書法則是模仿書吏的。)我們聽(讀)到的,是當下不假思索的哈姆雷:國王要哈姆雷送死,哈姆雷要他的同窗送死。「紀思騰跟羅森況就這樣去了」("So Guildenstern and Rosencrantz got to 't"),何瑞修嘆道。哈姆雷並沒有絲毫的悔意:「哎呀,老兄,是他們自己愛做那件差事」("Why, man, they did make love to this employment")(5, 2, 56-57)。他在信上要求英國國王「把送信的人立即處死,/不留懺悔的時間」,令人想起哈姆雷稍早時候因為顧慮大多,見克勞狄在禱告懺悔而失去了復仇的大好機會;也令人想起老王鬼魂的遺憾:他在死前沒有懺悔的時間,因而下了煉獄。
  透過那封偽造的文書,我們看到哈姆雷性格中果決狠毒的一面。事實上,這是哈姆雷出國一趟學得教訓的一部份:

冒冒失失有時反倒有利,
而深思熟慮沒有效果;可見
有天意雕琢我們的命運,
無論我們如何去塑造──
Our indiscretion sometimes serves us well
When our deep plots do pall; and that should learn us
There's a divinity that shape our ends,
Rough-hew them how we will──

(5, 2, 8-11)

遣送出國之前的哈姆雷有過大多的深思熟慮,結果一事無成,還差點冤死異域。這回他決定一切隨緣。稍後他雖然心裡不願意跟雷厄提比劍,卻說:「朕偏不信邪。一隻麻雀掉下也有特別的天意。若在今日,便非來日;若非來日,便在今日;若非今日,終有來日。總歸要有準備」("We defy augury. There is special providence in the fall of a sparrow. If it be now, 'tis not to come; if it be not to come, it will be now; if it be not now, yet it will come. The readiness is all.")(5, 2, 215-18)。他的處事態度已經有了重大轉變,劇情也就急轉直下。鬥劍的時候,國王賜酒,他不喝,寧可鬥完再說。國王的毒計終於無效。最後固然造成包括哈姆雷本人在內多人的死亡,卻也讓他達到復仇的目的──可謂天意使然。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在前面有關天意的引文裡,哈姆雷說「朕偏不信邪。」這是他第二次以丹麥國王自居。上一次是在奧菲麗的葬禮:他見到雷厄提跳進奧菲麗的墓穴,便從隱身之處走出,當著國王跟母后以及眾人的面,聲稱「是我,/丹麥王哈姆雷」("This is I,/ Hamlet the Dane)(5, 1, 257-58)。哈若.詹肯思(Harold Jenkins)注釋這一句說,哈姆雷現在使用這個頭銜,代表他的轉變(39I)。哈姆雷對王位一事耿耿於懷,我們從下列對話可以得知:

羅森況:好大爺,您何事煩悶?……
哈姆雷:先生,我沒法出頭。
羅森況:那怎麼可能──國王自己都說他支持您繼承丹麥的王位。
ROSANCRANTZ  Good my lord, what is the cause of your distemper?
HAMLET  Sir, I lake advancement.
ROSANCRAOTZ  How can that be, when you have the voice of the King himself for your succession in Demark.

(3, 2, 335-41)

  但是他只有從被海盜送回丹麥後才公開自稱為丹麥王。詹肯思指出,「[克勞狄]被確定為『謀殺者及惡棍』時,哈姆雷說他『竊國』([3, 4, 99-102])。當他利用國王的權力圖謀哈姆雷的性命,王子就維護自己的權利([5, 1, 257])」(433)。這話說得不錯;可見哈姆雷之敢於光明正大向克勞狄的王位正統性挑戰,最重要的關鍵在於他竊讀了克勞狄給英國國王的那封信。而哈姆雷偽造國王的文書這件事,可以說是他執行國王權力的開始。哈姆雷偽造文書所用的印,正是他父王生前使用的,真是無巧不成書:

哎,就連這也都是老天安排。
我有父親的圖章在皮包裡,
跟那丹麥的印記一模一樣,
Why, even in that was heaven ordinant.
I had my father's signet in my purse.
Which was the model of that Danish seal;

(5, 2, 48-50)

以國王的名義寫信,用國王的印章作封:就哈姆雷而言,這是一個新的時代的開啟──他已經是丹麥國王了。所以,當他毒發將死之際,聽到符廷霸的到來,才會以現任國王的囗吻說:

……我敢預言,大家會推舉
符廷霸。他有我臨終的支持。
. . .I do prophesy th' election lights
On Fortinbras. He has my dying voice.

(5, 2, 356-57)

如果說哈姆雷心裡一直對他的父王──以及王位念念不忘,並且從他攔截了克勞狄的信開始,就以丹麥正統國王自居,那麼,他這一封跟克勞狄幾乎「一模一樣」的信,其實是他的內心的大公開,「書寫」出他的一部份真象。
  假造的信居然引出了寫信者的真我:這封信還算是「偽造」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