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脆弱,也可以溫柔

                                                  黃宗慧

                                                  國立台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副教授

從事動物安寧照顧的美國「登峰造極」動物之家創辦人麗塔.雷諾斯,在她的著作《陪牠到最後-動物的臨終關懷》》(心靈工坊即將出版中譯本)堙A以她對動物的深情與對生命的領悟,寫出一篇篇與不同物種從邂逅到分離的故事。閱讀這本關於動物死亡與臨終照顧的書之際,我正因接連失去動物的創傷,心情空洞而麻木,但書中字字句句一旦敲在心上,我竟無從再以麻木來迴避傷痛—然而或許也不需要再迴避了吧!因為作者面對動物死亡時溫柔而篤定的態度,已給了我回顧往事的勇氣……。

1991年5月,從小深陷在「第一名症候群」中的我,得知自己在台大外文所碩士班的入學考試中不是榜首,伏在沙發上放聲大哭,當時剛被我家收留、還不滿一歲的流浪狗花花,初見人類如此激動的情緒,竟興奮地跳上沙發陪在我身邊又叫又跳,牠的天真止住了我當年幼稚的眼淚;2004年9月8日凌晨,我在獸醫院的手術檯邊痛哭失聲,此時花花仍在我身旁,但這次牠沒能再止住我的淚水,因為再也不能起身叫鬧的牠,正是我傷痛的來源。我們全家圍著癌症末期為抽搐症狀所苦的花花,淚眼看著醫師替牠施打安樂死的針劑,萬般不捨地送牠離開。

而在花花離開的前幾天,我才剛做過一次痛苦的決定,讓飽受病症折磨的貓咪三三睡去。家中貓狗眾多,各有不同的性格,而三三是屬於那種乖巧、「沉默寡言」的貓,也許就是因為三三總選擇安靜待在自己的角落,牠的糖尿病發現得有點晚,也因此雖然家人和牠一起努力了三個多月,不時出入於獸醫院測血糖、打胰島素,牠終究還是變得越來越虛弱,我雖不免擔心如此拖延只是增加牠的痛苦,但始終不忍為牠選擇安樂死。決定讓三三離開的那一天,牠被自己的排泄與嘔吐物弄得一身髒,這對素有潔癖、每次使用貓砂前必定呼喚我們前去打掃的三三來說,一定是很不堪的吧?就在那一天,家人做出了這痛苦的決定。然而痛苦並未就此結束,在那之後,院子裡的流浪貓丑丑與漂漂又分別因為車禍和傳染性腹膜炎離我而去……思及未來,我自問似乎失去了繼續面對動物病痛與死亡的勇氣,而安樂死的決定所帶來的罪惡感,也不時縈繞心頭,在這樣的心情下,我幾乎忘了這些動物們曾經帶給我的快樂,只顧著嫌惡自己的脆弱,也只記得投注在動物臨終照顧上的心力如何地灰飛煙滅。

而雷諾斯女士卻不同。雖然她也曾懷疑,會為了快死的蝴蝶而嚎啕大哭的她,怎麼可能投身於動物的安寧照顧,但她不但做到了,還以她所經歷的動人故事,告訴所有關懷動物的人他們可以怎麼做—或者是用花精療法安撫撞上玻璃門的驚慌小鳥,或者是給垂死的狗兒再一次溫柔的擁抱,甚至是在動物死後以牠的名字捐款給慈善機關來治療自己的傷痛……。面對瀕死的動物,她總是在盡心盡力的付出之後,誠實接受自己的脆弱。她承認熟知生死哲學如她,還是會在貼心的夥伴離去的瞬間,面對著毫無生命的軀殼覺得一切都失了意義,但是她也會給自己時間再敞開心門,接納另一隻需要關愛和照顧的動物。閱讀著她在動物臨終照顧上付出的點點滴滴,讀者將會發現,其實沒有人天生就堅強得足以洞悉生死的意義、能承擔這艱鉅的工作,但只要有這樣的意願,在與動物相處的過程中,必然會看到每一隻動物都有牠「獨特的特質閃閃生輝」:好動的老狗漢娜因為退化性脊髓症而腿部不聽使喚,但牠仍在體能範圍內調整自己享受生活,從牠身上,雷諾斯女士看到「無論生命的起起落落,都要認真地生活」這個道理;差點被工人用木棒打死的小老鼠麥斯威爾,在雷諾斯女士的照顧之下擁有了短短幾天的幸福生活,僅管一般人奚落嘲笑這種救援老鼠的行為,但在她眼裡,這隻細心洗手、洗臉、梳鬍鬚的小東西,和她結識的其他動物一樣彌足珍貴,「值得我們為牠們的生老病死付出尊重,愛,與關懷」。在照護動物的過程裡,受益的豈只是動物?為動物付出的人本身,也會從體恤動物的苦難、傾聽動物的聲音中,解開自我關於生存的種種疑惑吧!

曾經陪伴過我以及還陪著我的動物朋友們,的確以牠們閃閃生輝的特質,照亮了我的生命,然而在痛失動物的時刻,我真的幾乎忘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貼心又善良的花花,教會了我人生中有許多東西遠比第一名更美好:在牠十幾年的生命中,給了我許許多多的歡樂時光和一家子的動物—是花花讓懷孕的流浪貓咪咪踏進家門,才正式開啟我家貓狗同住的時代;而一路陪著三三與花花和疾病抗戰的歷程中,我則不得不學著堅強、學著接受有付出不一定有收穫的事實、學著放下。雷諾斯女士的書為脆弱的我喚醒了心靈深處許多關於動物的溫柔記憶,相信它也能讓每一個愛動物的讀者發現:原來我們可以脆弱,也可以溫柔;甚至正是脆弱,讓我們得以更溫柔、更開闊地去面對他人的苦難和傷痛。

(本文選自《陪牠到最後-動物的臨終關懷》序,由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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