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英文轉譯的文本

 

西語作品透過英文轉譯成中文的現象近來非但沒有式微,而且有取而代之之勢。以語言本位探討,當然不是西語界樂見發展的現象,但西語如果遲遲沒有訓練稱職優秀的筆譯人才,那麼被英語人才淘汰也是時勢所驅/。全球化的洪流鼓吹下,二十一世紀知識的世紀或許不是多語言並進的全球化,而是英語單一語言更強勢將全球化為英語潮流體系,至少在臺灣我們預見這樣的趨勢。英文處於強勢領導地位﹐自然引領轉譯風氣﹐今日書市可見的西文作品中譯本﹐泰半是自英文轉譯﹐但輾轉迻譯的水準或有參差不齊﹐自然﹐譯者的雙語能力﹐涵養學識及筆下工夫是一原因﹐但對原文音/義的陌生則是造成錯誤詮釋的關鍵﹐而這些訛誤是轉譯譯者無法洞察的﹐因為諸多前面提過的原文問題﹐特別是專有名詞﹐英文譯本(甚至其他歐語譯本)是依樣「移植」﹐無需轉換成英文寫法﹐如此再轉譯成中文就各顯神通﹐五花八門了。譯者如能請教專家﹐用心推敲原文﹐彌補此方面不足﹐那麼重譯本的品質未必比原文直譯差。[1]但是原文語言文字的運用與文化背景恆常是文本的精髓﹐重譯本如無法彰顯﹐又怎能看出原作者匠心獨運所欲呈現的文化介面呢?行雲流水的中文譯筆﹐讀者又怎察覺不符原文意旨的錯誤呢?遑論其他有象徵意涵的弦外之音了!

前面幾章探討過,西語作品中譯有七到八成是透過英語轉譯而成。美國書市對西語市場的探查與行銷也是重拉美輕歐洲(西班牙),因此,以英語書市馬首是瞻的臺灣出版市場必然觀看到拉美的作品,遠多於對西班牙的關注,這也可在我們附錄列出的書目中得到印證。英文書市中,英譯西文作品的速度相當快速,通常最慢隔年英譯本便會上架,熱門暢銷書則僅幾月之隔。因此,西語作品無須「踏破鐵鞋無覓處」去尋找西文譯者,只要英譯本在手,隨時有適當的翻譯人員待用。加上智慧財產權與版權時代的潮流,英語系統的作業已是國內出版業者駕輕就熟的流程,截彎取直,跳過其他外語,直搗英語是出版競逐必要的策略。

令人憂心的是,西語人才的量雖不足,但是英語譯者人才卻出現「質不齊」的現象[2],使得西語透過轉譯的作品出現良莠不齊,甚至摧毀原著美學的譯筆,讓吾人對照西語閱讀時,頗感遺憾可惜!以下我們也針對幾個英譯轉譯的文本探討若干共通的問題。

 

1.專有名詞的涵義

英譯本處理西文原著時,如果是專有名詞(人名、地名),通常會保留原文寫法,不會另找英文名詞迻譯替代,這是它們語言根源關係的便利,即使不以英文的對等詞譯出替代,讀者沒有理解上的困難,加上中南美洲是美國的後院,西班牙也是歐洲鄰國,在文化或語言認知上都不至造成書寫與閱讀鴻溝。但是,中文文本務必要處理(早期很多翻譯文本,遇有專有名詞時,通常也是原文照寫,不加迻譯,事實上造成許多閱讀障礙,一般讀者那能判斷文本間突然跑出一個外文字是什麼涵意)因此,轉譯者也遇到專有名詞譯成中譯時的困惑。英譯者逕以專有名詞處理,其間字詞賦予的涵義無法彰顯,文意的銜接與詞彙雙關語特性無法呈現,差異便產生。

<<智利秘密行動>>(La aventura de Miguel Littín clandestino de Chile)中﹐譯者或許顧及西文迻譯不盡完善,因此在每個專有名詞譯名後標示原文寫法﹐熟悉西文的讀者有恍然大悟之感﹐不諳西文的讀者仍猶如置身五里霧中﹐不過譯者細心可見﹐恐因不諳原文造成錯誤﹐故列出原文對照。特別的是﹐這部作品的許多專有名詞均有音譯外的特殊涵意﹐而這個詞彙的意義牽引上下文的關係。第三章提及張達聰在他的<<翻譯之原理與技巧>>探討外國地名之音譯時﹐歸納的六個原則(464-469)[3] 此六原則外﹐我們也可採用之前探討過的「音義合併」用法,既凸顯它專有名詞的特色﹐又精確地傳達它的內涵。然而對一個重譯者而言﹐恆常只能選擇「捨義取音」的譯法﹐但又不知原文正確發音﹐便以英文發音為音譯準則﹐譯出之中文譯名有些已無法判斷西文原文的字義或字形了。例如,<<智利秘密行動>>中提到﹕

 

雖然我在入境單填上『康奎斯泰達』(El Conquistador)旅館,但也並不表示我們就要住那兒。我填那個旅館,完全是因為那是商人最喜歡投宿的地方(30)

 

原文是:

En el formulario de entrada al país yo había puesto El Conquistador, por ser un hotel donde van hombres de negocio… (La aventura…, 26)[4]

 

緊接下面一句”y era por tanto el que más correspondía a nuestra falsa imagen” (26)中文譯本則漏譯(也有可能是英譯本的疏忽)﹕「也因為這個飯店(旅館)的名稱和我們喬裝的形象(身分)吻合」。漏譯這句比前句「商人最喜歡投宿的地方」更明示此處必須以意譯的涵意呈現,最少需有注釋說明。意譯為「征服者大飯店」與下文的「喬裝的身分」連帶關係豁然開朗。這段文意也涉及語法結構和句子重組的問題。更完整的原文是"Pero era muy difícil tomar la decisión de irme solo, y más cuando no estábamos de acuerdo sobre el hotel adonde llegaríamos. En el formulario de entrada al país yo había puesto El Conquistador, por ser un hotel donde van hombres de negocio (26)。中文譯法可以是下列情況:「可是很難下決定是否由我先行離去,更何況我們也尚未決定在那個旅館下榻。雖然我在入境單填上『征服者飯店』,純粹因為那是商人最喜歡投宿的地方,也因為那個旅館名稱和我們喬裝的形象最吻合」。此處飯店"El Conquistador"義合併迻譯顯然太長,音譯沒有太多輔助,而意譯有其象徵意涵時,應捨音取義。

又如

 

摩尼達宮處在廣場區中間整棟建築有兩個主要面一面向著臨近布爾尼斯廣場(Plaza Bulnes)的林蔭大道,一面向著坎斯特得遜廣場(Plaza de la Cosntitución)。政變期間,摩尼達宮幾乎全毀(70)

 

El Palacio de la Moneda ocupa una manzana completa, pero sus dos fachadas principales son la de la Plaza Bulnes, en la Alameda, donde está el Ministerio de Relaciones Exteriores, y la de la Plaza de la Cosntitución, donde está la presidencia de la República. (La aventura…, 53)

 

顯然,中譯文本有諸多省略簡化的譯法,這不是濃縮精簡版,不應刪除原文的敘述。尤其是著重在地理位置的描述,作者必有其「寫實」的用心,以彰顯其親身經歷或對當地地理方位的熟悉。何況馬奎斯這部作品屬「報導文學類」,敘述重於修辭,寫實重於技巧結構,不應簡化迻譯。早期許多譯者會自作主張,跳過艱深的原文敘述,或譯者無法詮釋的部分文本,產生前後文本不一致的現象。現在譯界對此現象均持反對意見,何況是文學類的翻譯。文意或可言簡意賅,但是具體敘述不應省略。這段的文意是─

 

摩尼達宮的面積剛好佔用一整個街區,不過兩個主要面中,一是布爾尼斯廣場,緊鄰白陽林蔭大道,是外交部所在地,一個是憲政廣場,也就是總統府所在地。

 

        這段譯文呈現幾個問題: (1)專有名詞未加考究,在一部以政治議題為報導文學重點的作品中,專有名詞的忽略幾乎使「報導功能」喪失。此處問題,一為布爾尼斯廣場(Plaza de Bulnes),另一個則是音譯為坎斯特得遜廣場的「憲政/憲法廣場」(Plaza de la Cosntitución)。布爾尼斯廣場乃紀念智利軍事政治家布爾尼斯(Manuel Bulnes Prieto1799-1866),他曾任智利總統(1841-46;1846-51),在位期間,對智利各項建設頗多建樹,智利大學於其任內成立。因此,此處布爾尼斯廣場和憲政廣場是蘊涵政治與歷史意義而命名的地理位置,音譯結果會誤以為是兩位人士,或僅是兩個地方,或不明所以的兩個專有名詞而已。(2) 截至目前為止針對某些專有名詞,我們都強調意譯大於音譯的效果,但此處也碰到一個問題,即專有名詞意譯後無法呈現他「特殊」與「專有」的特性時,該如何處理?這段文意中的「布爾尼斯廣場,緊鄰(白陽)林蔭大道,是外交部所在地」,「林蔭大道」(Alameda)是許多地方用為街道的名稱,可能它楊樹林滿佈的特色而命名,也可能是其他特殊意義,但是「林蔭大道」是一個普遍的地理特色,意譯之後,是否凸顯其「專有名詞」特色?此處我擬主張音義合併,但仍需視上下是否能明示其意而取捨

        此外,這部作品中,在文中出現的其他地名﹐例如下文的敘述:

 

「這房子座落在一個叫洛斯納隆荷斯(Los Naranjos)的地區﹐那兒到處可見茂盛的九重葛﹐空氣也總是飄著濃濃的苦橘香」(169-170)

 

原文是:

"El lugar donde está se llama Los Naranjos, y se siente de veras un olor inmóvil de naranjas agrias, y hay una fronda de bugambilias y toda clase de flores luminosas." (La aventura…, 127)

 

"Los Naranjos”本是「橘庭」或「橘園」之意﹐也是西語國家庭園景觀的特色﹐譯名僅以音譯釋文﹐卻缺乏與前後文對應關係的意涵﹐使得譯文呆板了些﹐也許不解為何「茂盛的九重葛」怎麼跟「濃濃的苦橘香」搭上線了﹐此處意譯若不能凸顯地名名稱﹐不妨音義兼顧以達「辭盡乎情」。其他尚有不少例子﹐如「伊斯塔都街(Calle Estado)和赫法諾街」(Calle Huérfanos, 34),意為「國家大道」和「孤兒巷」﹔「龐蒂街」(Calle Puente51),意為「橋頭路」﹔「洛斯赫羅斯地鐵站」(Los Héroes72),意為「群英站」(此處也犯了將冠詞"los"(洛斯)譯出的毛病)﹔「皮塞瓜集中營」(Pisagua85)﹔「大眾醫院」(Clínica de Nuestra Señora de las Nieves, 125)﹔「普維得西街(Providencia)和洛里尼(Los Leones)街」(153),意為「順天街」和「獅子街」(獅子街也無須將冠詞"los"(洛斯)譯出)…等等。這些在文本中僅賴音譯或不足以詮釋﹐而且多半是普通名詞轉為專有名詞使用﹐音義參半或捨音取義的彈性譯法始能達意﹐與文本更貼切。本書中提到詩人聶魯達故居﹐也是他引為詩集<<黑島憶往>>(Memorial de Isla Negra)名稱的地方。”Isla Negra”純為詩意象徵﹐此處譯者譯為「黑人島」(108)[5]﹐意譯比音譯傳神﹐彌補音譯「伊斯拉內瓜拉」的生澀 (1996.12.17)﹐賦予詩性的內涵與臆想。

地名外﹐重譯者對人名也會有僅猜其音﹐不知其意的困惑。因此所有的姓名便無法如前所述截長取短或僅譯姓的抉擇﹐只好照本宣科﹐如數譯出﹐難免有前述的累贅﹐詰屈聱牙之病﹔不通其意便不知作者是否有藉名刻劃人物特徵的意圖﹐而將冠詞、綽號一併都視為姓氏譯出的缺失。舉<<伊娃露娜的故事>>(Cuentos de Eva Luna)為例﹐「伊爾•尼格羅•提斯納奧」(24) 和「伊爾•穆拉托」(25)”el Negro Tiznao””el Mulato”以其膚色血統「黑人」與「黑白混血」特色當稱謂﹐音譯成中文變成姓名﹐缺少義的詮釋。黑人/黑白混血的題材﹐自十九世紀迄今在拉美小說中佔有重要地位﹐中譯如無法透視此介面﹐讀者自然無法瞭解這樣的殖民/文化背景與源由。有些姓名均有象徵意涵﹐以引喻下文﹐僅賴音譯又削減上下文的關係與美感了。如「多琪•羅莎」(239), “Dulce Rosa” 意為「甜美的玫瑰」﹐與後文「連遠方城鎮堛爾痐H﹐都為幻想中的美少女多琪•羅莎﹐寫了一大堆十四行詩」(240) 相輝映﹐,原文是"Los poetas de ciudades apartadas compusieron sonetos para una doncella hipotética de nombre Dulce Rosa." (Allende 1994:204)譯文音譯並沒有錯誤﹐文意也通暢﹐但少了原意的詮釋﹐便少了詩性的寓意﹐也刪除了作者的用心。小說人物姓名的象徵意涵在西文作品中是極豐富的一環﹐除了字本身的意義﹐也反映該地域姓名運用的文化背景。馬奎斯在希瓦(José Asunción Silva)的小說<<茶餘飯後>>(De sobremesa)的序文中指出﹕「我總有一個觀念如果小說家無法替他塑造的人物找尋有說服力且適意的名字﹐那麼沒有人會相信這些人物在小說堛穛{的言行舉止。名實相符是基本原則﹐讓讀者不僅相信作者鋪陳的故事﹐也相信他所刻劃的人物」(25)。這翻話無疑道出姓名涵意的重要與文本的平行關係﹐阿言德在小說人物命名上也頗用心思﹐是她小說創作一個特色﹐而此介面在重譯本中則易被忽略(除非原作者在文本中詳加敘述)。當然﹐原文直譯也未必影像重現﹐但我們總要往更好的方向去努力﹐那麼原文直譯能達到的目標應比重譯快且準。

西班牙文一些字詞也是重譯無法避免的訛誤﹐例如”don/doña”(前已敘述), “Santa X”, 冠詞”el/la”以音譯譯出的缺失。以”santa”為例﹐如果是地名﹐音譯尚可通﹐如果是人名﹐常以「聖塔」冠在名字前面並不十分貼切﹐但幾乎所有英文的轉譯本都是如此譯法﹐只因這個字以大寫的專有名詞寫出﹐而且與某聖徒名字相連﹐男聖徒不致發生錯誤﹐但因拉丁語系的陰陽性使用有別﹐女聖者”Santa”出現時便來個音譯﹐真是一個「塔」字了得! San/santa字義上的意思是一樣的,只是陰陽性的差別,因此都是「聖人/神聖/聖」的意思,無需將「塔」(-ta,陰性字根)音譯出來。

 

2.雙語混合書寫

戈馬克、麥卡錫(Cormac McCarthy)獲得美國國家小說獎和國家書評獎的<<所有漂亮的馬>>(All the pretty horses)[6]是以英、西語兩種語言交錯書寫的小說也樹立雙語創作的典型。作者在原文創作中加入些許外來語或其他外語為襯托是常見的情況,但是像<<所有漂亮的馬>>有大量的西班牙文則是一項特色。在這個例子中,我們以西文為本位切入點,所以將他放在本章處理。事實上它是英語直譯的文本,出版處理方向與策略是正確的。[7]

作品中出現西文的部分的幾個例子,「她在加州。露易莎照顧你。她和阿布愛拉(Abuela)(38)。原文是"She was in California. Luisa looked after you. Her and Abuela" (McCarthe, 25),此處的"Abuela"以大寫標示,指稱人物像「祖母」一樣和藹可親,逕以「祖母」此字"abuela"當做她的名字稱她。在此以「阿布愛拉」音譯名稱尚不至有上下文銜接的問題,僅指出是一個人的「名字」,但是作品最後出現另一段文意時,正是解釋為何喚此人為「阿布愛拉」的原因,而且以普通名詞小寫書寫,顯見做者要回歸"abuela"(祖母)真正的原意,但是譯者仍承襲開始的譯名,未將它轉換過來,使得「阿布愛拉」成為一個費解的字義,無法連接上下文,讀者僅能憑臆測與想像「阿布愛拉」的角色。

 

他手拿帽子站在沒有標記的土地上。這個幫他們家做事做了五十年的女人。她是他母親小時候的保母,她在他母親出生之前就在他們家工作,她認識並照顧過葛瑞迪家的兒子,也就是他母親的叔叔,他們都已經過世許久,他拿著帽子站著,他喚她做他的阿布愛拉,他以西班牙文向她道別,然後轉身戴上帽子,把他淚濕的臉轉向風…(424)

 

He stood hat in hand over the unmarked earth. This woman who had worked for his family fifty years. She had cared for his mother as a baby and she had worked for his family long before his mother was born and she had known and cared for the wild Grady boys who were his mother's uncles and who had all died so long ago and he stood holding his hat and he called her his abuela and he said goodbye to her in spanish[8] and then turned and put on his hat and turned his wet face to the wind… (McCarthy301)

 

另外,西語動詞的多重詮釋會影響文意的美感,"querer"(喜愛、想要)用在男女情愛上的詮釋尺度為「我喜歡,我愛」,甚少以「物質」的想望跨到情色暗喻性質的「我想要」。例如:

 

棲息在南岸蘆葦叢中單腳站立的鶴把細長的鳥嘴從翅膀下抽出來抬頭看。想要我嗎 (西班牙語) ?她說。想,他說。他喚她的名字。好想,他說 (207)

 

Nesting cranes that stood singlefooted among the cane on the south shore had pulled their slender beaks from their wingpits to watch. Me quieres? She said. Yes, he said. He said her name. God yes, he said. (McCarthy, 141)

 

        此處透過周遭氛圍的敘述帶近少男少女情愫的激發,後續的情愛行為雖可以想像,但兩人對話絕不至露骨,因此西文的"Me quieres? She said."以「你愛我嗎?」的問答會較貼切且感性,少男的回答:「我愛妳」也會比「我想,好想要妳」的陳述顯出情竇初開的生澀,而不是性欲強烈暗示的「要或不要」,讀來覺得有點不搭調。

專有名詞、且是知名地名,如果名詞未加考究,只是顯現譯者用心不足,讀者或能判斷,或能被誤導。如正文中,「那是什麼燈啊? 羅林斯說。/我要去艾爾多拉多(El Dorado)/你想那有多遠?"El Dorado"地理知識中的「多拉多」(El Dorado)[9]─十六世紀西班牙人發現新大陸時所稱的「黃金寶山」。"Dorado"是鍍金之意,神話中一個王國的統治者,謠傳此領土在南美北部,因此歐人對此王國寶藏懷抱揣測與希望,前去搜尋探堪。冠詞"El"是必須呈現的書寫法,但是無須音譯出來。同樣的情況,「他往西過了納達多瑞斯(Nadadores)的低丘,走泥土路出拉馬德里(La Madrid),快傍晚時再次進入織女村」(325)"Nadadores"是「泳士」(游泳者)"La Madrid" (馬德里有特定指示意義,但"La"是文法用法,無須以音譯帶出。

另外,如「最後他交出位於皮耶達斯•內瓜斯(Piedras Negras)的墨西哥海關開出的發票以及一個綁著藍絲帶的長馬尼拉紙袋,裡面有馬的文件與買賣清單」。皮耶達斯•內瓜斯(Piedras Negras)字義乃「黑石」,此處冗長的地名其實未增閱讀順暢度,意譯或更簡潔扼要,可譯為「最後他交出在墨西哥黑石區海關開出的發票」整段文意會更通暢。

歷史背景或政治意涵的專有名詞則必須比一般專有名詞的考究更仔細,例如:

 

他走到希達哥(Hidalgo)經過教堂到阿馬斯廣場(Plaza de Armas),住進雷娜克里斯汀娜旅館(Reina Critina Hotel)。那是一家舊的殖民旅館,安靜而涼爽… (356)

 

He walked up Hidalgo past the cathedral to the Plaza de Armas and checked into the Reina Cristina Hotel. It was an old colonial hotel and it was quiet and cool… (McCarthy, 247)

 

 

        此處的"Hidalgo" "Reina Cristina",和 "Plaza de Armas"都有其歷史背景,"Hidalgo"乃指墨西哥伊達哥神父(Miguel Hidalgo y Costilla1753-1811),為爭取墨國獨立而犧牲的鬥士,"Reina Cristina"乃指西班牙王后克麗絲汀娜,"Plaza de Armas"則指稱「武裝廣場/武器廣場」,以和下文「那是一家舊的殖民旅館」相呼應,指墨西哥於西班牙殖民時期的建築。

類似綽號的名稱也應循意義原則,例如:「牠們都是同血源。來自一匹叫喬西•奇奎多(José Chiquito)的馬。/小喬(Little Joe)/(155) 這埵陬衕欞y混合的斟酌問題,但是務必求中文一致。意思是「牠們都是同血源。來自一匹叫小喬西(José Chiquito)的馬。/英文所稱的小喬?(Little Joe)/對。」西文的"Chiquito"就是「小」,"José"此處對等"Joe"的寫法, 但中文音譯要凸顯不同,必須在語言中加字譯出,否則原譯「喬西•奇奎多」(José Chiquito)和英文的小喬(Little Joe)如何在中文中對等詮釋?!所以雙語混合書寫,有必要用英文/西文的區別加字譯出,以使全文意義明瞭清楚。

地名也會因西語的多重意思而讓譯者不知那一種意思最符合文本的涵意。例如,

 

有人在牧場外的地上生了火,大約有一百個人聚集,有些人是從南邊六英哩遠的織女村(La Vega)來的,有些人來的地方更遠(163)

 

"La Vega"就地理特色而言,指為平原區,此處可音譯,或是意譯的「平原鎮」,但絕不及於「織女」的涵意。此處純只地名,如果「織女村」牽引到其他指涉,那麼整個文本就有誤導之嫌了。

 

3. 地方特色 

        第二章中提過的「地方特色」,在轉譯過程中是一項極易失真的文化特質。西語作品經英文轉譯至中文後,地域特色或民俗風情不易彰顯出來﹐如前述的宗教信仰都易產生混淆。地方特色屬於文化的深層結構,它結合民族性、地理因素、歷史沿革、語言使用、族群淵源等錯綜複雜的因素。雙語迻譯時已經有「文化隔膜」(劉宓慶1999: 83)的現象,原著語言輾轉經過另一種語言為仲介,再翻譯成接受語的過程,不僅失真,更平添文化隔膜,無法發揮兩造文化兼容與交流的功能,尤其觸及敏感的宗教問題時,甚至會造成接受語國度的文化干擾或排他性。<<伊娃露娜的故事>>為例﹐「聖功醫院是個邪惡的組織」(229)﹐原文是”el Opus Dei era una organización fatídica”(Allende 1994: 196)”Opus Dei”原意是「天主的傑作」,是天主教中一個頗有權勢的龐大組織﹐受梵諦岡天主教會大力支持,中譯為「主業會」﹐譯文看不出這個教會組織的特色﹐可能會先入為主覺得它壞了﹐或者一股莫名,不知一般人為何對此修會的負面觀感了。[10]宗教題材(西班牙殖民主義的文教擴張)又是閱讀拉美作品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譯文忽略宗教層面的影響﹐也就塗抹掉作品的精髓。第三章直譯的探討中已談及西語直譯者受英譯或時下的觀念影響甚深,均以基督教的說法及詮釋概括西方宗教(至少天主教是這個情形),因此轉譯則更明顯了,直覺便已基督教來迻譯天主教的教義或相關規章。宗教譯法仍有必要將「上帝」與「天主」說分明﹐西英中轉譯時常容易將天主教改譯基督教﹐「基督徒」與「天主教徒」不分﹐基督教徒可婚,有牧師稱呼,天主教徒獨身守貞,而有神父修女之稱,若含混不清,結果就有以下的情況產生:

 

由於他們都是虔誠的基督徒,所以如果獨生女能獻身實踐更崇高的美德,亦即加入修道院,一名見習修女,他們的在天之靈一定會引以為榮(<<伊娃露娜的故事>>250)

 

…, quienes habían sido dos buenos cristianos en vida y estarían orgullosos de que su única hija dedicara su existencia a los más altos preceptos de la virtud, es decir, entrara de novicia al convento. (Cuentos211-212)

 

 

廣義而言,信奉耶穌基督者均為「基督徒」,西文的"cristianos"便是統稱教徒的字, 但是西文也有刻意區分的"católicos"(天主教徒)或是基督徒(protestantes)"protestantes"源自馬丁路德宗教改革主張,因此,天主教會稱這些信徒為「抗議者」(protestantes)。中文中,基督徒會有概括基督教徒的情況,所以為避免錯誤詮釋,仍需清楚迻譯天主教與基督教的不同名詞。

宗教以外的飲食特色,通常也會被譯者忽略,例如,<<伊娃露娜的故事>>書中﹕「他們改用瓜亞巴果實和芒果製作餡餅」(157)”guayaba”(瓜亞巴)就是「番石榴」,音譯出來多一個困惑的名詞,仍然不知道是什麼果實。「吉貝多喝下第三杯冒牌大麥茶」(237)”del tercer vaso de falsa horchata”(Cuentos, 202)”horchata”是西語地區典型的清涼爽口的飲料﹐(西班牙瓦倫西亞自治區亦是特產地)﹐或可譯為「荸薺杏仁汁」(或再音譯以凸顯此飲料特色)”horchata”變成英文是”barley water (flavored with almonds)” (Allende, The house…, 4)﹐移至中文就成了「麥茶」,色澤、口感、成分、區域特色完全消失,在「飲食文學」題材十分豐富流行的今日文壇,經轉譯後的飲食特色已無從彰顯。

另外﹐俚語或習俗用法也可能因轉譯而無法識別跨文化之不同﹐例如<<精靈之屋>>(La casa de los espíritus)中提及「戴綠帽」的義大利技師,渾然不知他的妻子在車庫四周的籬笆上綁上公羊角,藉此表示她對丈夫的厭倦,以及她紅杏出牆的事實。一群孩子和鄰人取笑則取笑他戴綠帽子了還毫無驚覺(130)。西文的字義關係”el Gran Cornudo/ató unos cuernos de carnero”(La casa, 119)﹐在英譯為”the Big Cuckold/took a bunch of ram’s horns”(The house121)﹐中譯可能看不出「綠帽子」和「公羊角」的關係了﹐這層面就有待譯者來詮釋了。這些或被視為不影響文意﹐但卻無法呈現地方特色﹐也無從得知遙遠國度與我們彼此民情與地理特色的異同了。然這些均為原文譯者輕而易舉可以得知的文化訊息﹐反而變成重譯者最大的障礙了。

       

4.     跨文化文本/文化侵略

英文轉譯的趨勢益加明顯,但轉譯品質有下降情況才是令人憂心之處。[11]<<聶魯達的信差>>[12],如果是西語直譯,譯者也會面臨民俗音樂的考究問題,但是轉譯者則是更大的挑戰。翻譯文本堙A對特殊的地區文化特色如果僅列出原文(尤其是非英語之其他外語),而無譯文或考證說明,無疑讓讀者陷入閱讀的虛無,以<<魯達的信差>>為例:

 

現在,馬利歐除了繼續浸淫並背頌聶魯達所寫的比喻還特別挑出感官敏銳的詩人在詩集中對食物的禮讚,還有柳橙,可以做甜點chirimoya alegre,將和密尼馬斯的『沙灘上的洛麗塔』同為夏季最紅的流行 (114-115)

 

A las metáforas del poeta, que continuó cultivando y memorizando, se unieron ahora algunos comestibles que el sensual vate ya había celebrado en sus odas:…y naranjas para tramar la "Chirimoya alegre", postre que sería el hit del verano junto a "Lolita en la playa" por los Minimás. (El cartero de Neruda, 85-86)

 

一連串與飲食相關的詩歌,中文迻譯中突然出現一個原文(尤其是非英語的外文),對讀者而言,並無實質幫助,反而費疑猜,不知道"Chirimoya alegre"是指涉什麼?意思是「快樂的柿子」,chirimoya辭典譯成「南美番荔枝」,只能形容其形狀,無法確切得知為何種水果。整段文意在譯者以"chirimoya alegre"呈現時有嘎然而止的感覺,這個特殊的地方特色有待專人或專書協助,只是出版與譯者不會衡量這個問題,這類考究的工夫如果無法改進,那麼西語作品的譯文品質侈言提升。

另外,書中其他地方也出現逕以原文放進文本中的情況:「彩排是在酒館陽台上進行,因此鎮上每個人都已經知道將隨那些歌舞起舞:La vela (147)"la vela"是民俗舞曲,特色是舞者當中一人手中拿著蠟燭傳給其他的舞者。而且譯文省略了「晚上」的時間副詞,使得語意更模糊,原文描述是:「而且每個人都事先知道,晚上將要跳蠟燭舞」("… y todo el mundo supo de antemano, que para la noche se bailaría La Vela…" (El cartero…, 110)。這是英譯本的疏忽與錯誤,這疏忽與錯誤中隱含若干成分的英語文化侵略,常簡化西語文本,或逕以英文的簡易方式來詮釋西語原著。[13]中譯本則更無從判斷。中譯文本將原文"La Vela"直接寫出,整個文本仍然未解其意,這堣]不能省略不寫,唯一可行之處便是查相關西班牙可能的意思,給讀者一點方向指引。後續則出現更多的西文:

 

寡婦唱的是『Poquita fe』,她比較喜歡那種粗俗的音樂,尤其是有劇烈的扭動和旋轉。還有『Tiburón, tiburón,『Cumbia de Macondo』和Lo que pasa es que la banda esta borracha,或者是:原來樂隊醉啦 (147-148)

[luisa1] 

對照一下西文和英文文本,我們可以知道譯者的困難和英、西文本的異同。

 

Poquita fe, por presión de la viuda, la cual se sentía más a tono con los temas calugas, y con el rubro zangoloteo de los inmortales Tiburón, tiburón, Cumbia de Macondo, Lo que pasa es que la banda está borracha y menos por audaz cargosería del compañero Rodríguez que por distracción de Mario JiménezNo me digas que merluza no, Maripusa. (El cartero…, 110-111)

 

"Poquita fe" for the widow, who was more in tune with that kind of corny music, and in the heavy twisting and turning category, "Tibubón, tiburón", "Cumbia de Macondo", and "Lo que pasa es que la banda está borracha" (or, It´s Just That the Band is Drunk) (The postman, 90)

 

        "Tiburón, tiburón" (鯊魚,鯊魚)"Cumbia de Macondo" (馬康多村的肯比亞蠟燭舞)"Macondo"是地名," Cumbia"是蠟燭舞的一個類型,因此音義需兼顧,始能傳達其意;"Lo que pasa es que la banda está borracha" (原來樂隊醉啦)英譯譯出「原來樂隊醉啦」 (It´s Just That the Band is Drunk),又保留西文原文"Lo que pasa es que la banda está borracha",結果中譯者以為是兩樣舞曲,既保留"Lo que pasa es que la banda está borracha",又譯出英譯本的"It´s Just That the Band is Drunk"(「原來樂隊醉啦」)。另外,英譯本的省略(或偷工減料)經常造成中譯本必然的刪減(因為沒有西文原文對照),本段文字後面有諷喻詼諧之意:「不知是羅德里格茲的大膽還是馬利歐的心不在焉,唱「蝴蝶,別跟我說不要鱈魚」,Maripusa是以"Mariposa"的錯別字,"merluza""maripusa"有同音的饒舌音,純為助興的玩樂,也是民謠風的呈現,或許對中文讀者,多一曲民謠,少一曲民謠無甚差別,文化和語言差異也讀不出「幽默或詼諧」,但對原創者與原文讀者而言,是許多共同的歷史與回憶。如果我們也能字斟句酌,其間文字頗值得玩味。

        同樣的情形,作者以德文書寫,譯者仍原文呈現:「接下來馬力利歐所知道的,便是自己已經在聽著收音機傳出的德國著名進行曲『Alte Kameraden。那一首進行曲呢? <奮起,伙伴們>,中文要是能傳出其意,整個氣勢和意境都會改變。可惜譯者不查,讀者無法反應,除了經典傑作,一般少有重譯或新譯的情況,一本翻譯作品就這樣產生,對作品本身產生的流程不可不慎,否則留下的就是一個「不甚完美」的文本,而非「接近完美」的作品。同樣的情況:「軍隊已經佔領了奇曼圖出版大樓,並且停刊了多家叛亂雜誌,包括"Nosotros los chilenos", "Paloma"La Quinta Rueda (生力軍)(186)。英譯本是"… that troops had occupied the Quimantú pusblishing house and had halted the production of various subersive magzaines, including Nosotros los Chilenos, Paloma, and La Quinta Rueda." (The postman, 116) 。譯者只譯出<<生力軍>>報,<我們智利人>>(Nosotros los chilenos)<<白鴿>>(Paloma)雜誌均原文照附,何有「翻譯」之實呢?這個現象是先前我們談過的,英譯本泰半保留西文專有名詞,不會再以英文迻譯,但是中文譯者不處理等同未翻譯,何能傳遞文化/文本訊息呢?

        此外,專有名詞也應以「從眾從俗」的準則譯出中文,文中提及─「因為我不想寄給你一張印了戴加斯芭蕾舞者的明信片」(121)。竇加(Degas)的芭蕾舞系列畫作堪稱舉世知名,畫家譯名泰半有共識,不宜再另起爐灶,另創新名。此處如果附出原文姓名,或可彌補困惑。另外,「但馬克思茂密的鬍鬚和奇•蓋伐拉炯炯的眼眸都被撕下,埋進了他的袋子堙C」(166)。「奇•蓋伐拉」此處若附上原文姓名,即使譯法不同,讀者也能理解所指何人,但是未附原文而譯法不同,便會產生和「戴加斯/竇加」一樣的疑惑。切()•格瓦拉(蓋瓦拉) (Che Guevara)是傳媒已接受,且已出版之書已採用的譯名。[14]

 

5. 譯本分譯現象

        作品分譯的現象不外乎是時間和經濟效益使然,原則上譯事最好一人有始有終,以求用字、敘述、風格一致。唯一可行的分譯方式是不同作者的短篇小說集,但也應力求翻譯團隊的素質畫一,否則作家原著好作品,在不同譯筆筆下,出現良莠不齊的品質,可惜了原著的苦心。第三章直譯我們也略述分譯出現的問題:沒有統一校對而出現前後不一的名字和說法,讀者通常以懂情節為閱讀重點,對專有名詞或一般用詞不會去推敲,只要情節「勉強」搭得上,並不會發現不協調或譯名分歧的現象。不過,在<<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15],分譯產生的錯誤頗多,值得提出探討,希冀分譯者在處理分譯情況時,能以更嚴謹態度面對。本書或許為了趕赴切三十週年紀念的時效而將內容分割分譯完成。行雲流水譯筆不少﹐但贅詞堆砌或語意不清處亦多﹐分譯容易忽略/敗露的瑕疵前後譯文不一致/半路殺出程咬金在第二部份與第三部份多處不符。[16]例如:

 

所有這些設計,再加上庫斯科後來的繁華發展,在在說明克查(Quechua)武士在他們要塞的防護下,是無法攻克的 (138)

………………………………………………………………

馬匹來了,士兵派給我們一個嚮導,但他只會講蓋丘亞(159)

 

克查也好,蓋丘亞也罷,一樣的名詞就是不能出現兩種不同的譯名。克查中加上注釋(30,頁232)說是「美洲印第安人的一族」。兩段文意相隔,讀者必然以為是另一個種族或部落。這部是切•格瓦拉的個人旅行見聞,有若干報導文學性質,有些許日記特色,每個定點和描繪像紀錄片一樣,一個影像接過一個影像,這個錯誤鮮少成為讀者的注意焦點,但是切•格瓦拉藉旅途觀察拉丁美洲同胞的生活景象而生悲天憫人的胸懷就無從識出,他關注特殊族群的用心也就凸顯不出來。所以此處屬地方特色的迻譯,也應一併注重。

        類似的「前後譯文不一致」也出現在幣值的迻譯上,例如,「我們歡天喜地,拿起了行李,正要上車的時候,司機卻嚷了一聲:到塔拉塔(Tarata),五塊索勒,OK?(114);本書後半段的譯文則出現:「我們拿了一索爾(sol)酬謝嚮導,錢雖然少得可憐,但他高興得稱謝不已(160)。」幣值"sol"(原意為太陽,此處應音譯),也有注釋說明(註釋21,頁231):「索勒(soles),秘魯貨幣名」,但前後仍出現不同譯名。所幸此處沒有犯單複數音譯的錯誤,亦即,貨幣是統一的單位名稱,不能隨單複數用法不同而譯不同音,因此,採「索爾」是較接近的譯法。「索爾」(sol)單數時是"sol"(音發「索爾」),複數就變成"soles"(索勒斯),「索勒」的譯法必然是受到複數寫法而譯出的音。

        另外,以人名做為貨幣名的用法,應該「貨」/「人」譯名一致,以凸顯其紀念意義。例如,委內瑞拉以其獨立之父─拉丁美洲解放者西蒙•玻利瓦爾(Simón Bolívar)的姓氏"Bolívar"為其幣值名稱,那麼幣值自然應與姓氏同音同字。音譯可有幾種彈性:波利瓦,波利華,玻利瓦爾。但一旦選定字詞,就需前後呼應,一以貫之。例如,「我們終於抵達了愛阿庫綽,這埵b美洲史上很有名,因位玻利瓦(Simón Bolívar)就在城外平原一役定江山」(166)。註釋35(233)說明了玻利瓦的生平事蹟,但對委內瑞拉幣值與他的關係顯然不知,所以才出現不同譯法─「我們為了進行未來計畫及適當治療我的效喘,只好決定多付他們二十波瓦瑞,為了加拉卡斯而奉獻出這筆錢」(216)。註釋42(234)寫出「委內瑞拉貨幣」,但和國父「玻利瓦」的關係仍然沒有銜接上,所以才會出現字/音都有落差的不同字詞。這是屬於政經文化背景,攸關歷史的認知,即便轉譯,此專有名詞在英譯本中都不會變異,對轉譯者是眾多熟悉的英文語彙中突然冒出一個「不明所以的關鍵字」,其實從英文工具書中仍可查詢[17],譯者少的就是查證和核對的工夫。諸此分譯現象,譯文用詞﹐風格﹐語調力求一致及人物與情節連貫﹐應是譯者在不得不分譯作品時需嚴謹處理的問題。

 

6. 西文原著,英語模式

        「西文原著,英語模式」的類型,在一般的譯本中出現的頻率可能不是很高,但是這是一個十分特別也極為重要的現象,有必要視為一個議題凸顯出來,讓直譯者、轉譯者都知道有這種使用模式,以免翻譯取捨時用錯判斷的標準,陰錯陽差,將一個知名的地名、機構或組織變成一個無人知曉的異質怪物。前面探討過英譯文本通常會將西語的專有名詞保留,不另以英文譯出,這是中文轉譯譯者摸索兩種外語時大的挑戰,恆常也就是譯文錯誤之處。另外一種情況,是大家較不熟知的,便是有些國際機構或組織已約定成俗,不因語言不同而有變更,即使出現在西語文本,仍以國際通用的英文稱法書寫,因此,「西語原著,英文模式」這種判斷能力唯有靠嫻熟西語者始能釐清,或是譯者豐富的知識與詞庫的建立,否則難以判斷。<<南美魔幻之旅>>[18] (Patagonia Express)中便出現這樣的問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逕以音譯為「烏涅斯科」,譯者顯然未從譯文中的敘述掌握資訊作為判斷的依據,因此未知所指機構為何? 我們看這段譯文的敘述:

 

巴比洛•卡蘇拉是位林務官,住在拉斯安提哥斯,目前正在做一項調查,是有關於這個地區內仍然存在的森林。他夢想有一片森林會受到「烏涅斯科(一個維護全球遺跡的綠色組織)的保護,在所謂的文明進步來臨之前,幫助下一代想像這整個地方曾是什麼樣子(126-127)

 

西文原文:

Pablo Casorla es un ingeniero forestal que vive y trabaja en Los Antiguos con la intención de realizar un catastro de la riqueza forestal que aún existe. Sueña con una reserva de bosque protegida por la UNESCO, algo así como un verde partrimonio de la humanidad que permita a las futuras generaciones soñar cómo era aquella región antes de la llegada del dudoso progreso. (Patagonia Express, 113)

 

英譯本:

Pablo Casorla is a forester who lives in Los Antiguos and is working on a survey of the forests that still exist in the region. He dreams of a forest reserve under the protection of UNESCO – another green item on the World Heritage List – to help future generations imagine what the whole area must have been like before the arrival of so-called progress. (Full circle112-113)

 

        可見這段文字僅是UNESCO的辨別而已,英、西文都是同樣的寫法,考驗的是譯者的常識判斷。「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這個字義的縮寫是以英文書寫為準則─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 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取其第一個字母而組成UNESCO,西班牙文則沿用此縮寫,加上西文陰性冠詞稱之,一般稱此機構均直接稱呼為”La Unesco”因為"U"為母音,念時和書寫都需定冠詞指稱,所以以"la"冠上稱呼,變成La Unesco,因此,此聯合國常設機構並無西文額外特殊的譯法。西班牙<<國家報>>(El País)出版的<<新聞用語手冊>>(El País, Libro de estilo)中也針對這些特殊的國際通用語提出說明與用法(90480),這些參考手冊實是譯者必備的工具,以免牛頭不對馬嘴,譯出奇特的譯名,更叫人疑惑。另一方面,因這些國際組織非全數如此,更平添譯者的考驗,例如「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英文簡稱"NATO",西班牙文則以西文說法縮寫,變成"La OTAN",縮寫詞與英文恰好相反寫法。又如,「聯合國」,英文是"UNO",西文又恰好相反寫法,變成"La ONU"。所以,國際組織的縮寫通稱需要靠知識的累積或工具輔助,以達精確效果。

 

7. 英文譯本,西文模式

        除了「西文原著,英文模式」的情況是翻譯過程,譯者面臨的一個可能的陷阱或挑戰,另外一種情況更是轉譯者需細心處理的問題,因為他()所面臨的是一個他()不熟悉的語言,而這些語彙夾雜在英譯文本中,也考驗譯者的判斷力,然而這些辭彙或特殊用法因為英譯者未多加解釋說明[19],中文轉譯者處理這些文本時,就會有這些可能:一、因為在他的英文辭庫塈鉹ㄗ麭o些字,便逕以特殊名詞音譯處理 (也許譯者也會想,反正英譯者都未處理了,中文轉譯者也未必有責任去追根究底);二、譯者或許會對照上下文,自己「發明」一個符合上下文意的詞代替。當然,這種情況猜對的機率相當低,一旦西文原文對照比對,常常可以發現「驚奇」不斷。西文的特殊用字─尤其是民俗節慶特殊字詞和飲食菜餚名稱─通常英譯者未加迻譯,而以原字義和英譯文本夾雜使用,中文譯者即使盡了「翻譯」的責任,將外文(英譯本中的西文)譯成中文,但是閱讀的疑慮仍然存在,讀者的閱讀面向只是從「不解原文意義」變成「不解中文意義」的情況而已。

        上述情形,我們可以從<<南美魔幻之旅>>飲食特色被淹沒錯譯,逕當專有名詞音譯出來的例子檢驗。以下是幾段關於酒的敘述:

 

吃完之後,我點了一杯卡那,恣意地打了個飽嗝,之後我看到了那個老人」(53)

 

Luego de comer pedí una copa de caña y dejé que me estremeciera la formidable recompensa de un eructo. Entonces vi al viejo. (Patagonia Express, 45)

 

When I had finished eatingI ordered a glass of caña, and abandones myself to a well-earned burp. Then I saw the old man. (Full circle…, 41)

………………………………………………………………

下午唸玫瑰經的時候,他灌了幾瓶卡那酒,再也無法克制對亞馬遜印地安人的憎惡… (8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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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言照辦,我可以感覺到酒精正在侵蝕我的五臟六腑。那是布魯酒,是一種很烈的蔗糖酒類(87)

 

Bebí. Sentí que me destrozaba las tripas. Aquello era “puro”, el alcohol más fuerte que sueltan los trapiches. (Patagonia Express77)

 

I drank. I could feel it destroying my guts. It was puro, the strongest cane liquor there is. (Full circle…,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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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那羅,給他一杯沒有味道的雪莉酒」,其中一個老客人說 (189)

 

Ponle un fino, Manolo –indicó uno de los parroquianos. (Patagonia Express, 168)

 

Give him a dry sherry, Manolo, said one of the patrons. (Full circle…, 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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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那羅,等等看吧,給我們來杯塔帕私酒如何?(193)

 

Podemos esperar. Manolo, que tal si pones unas tapas? (Patagonia Express, 172)

 

We can wait. Manolo, what about giving us some tapas? (Full circle…, 176)

 

由上述文意我們可以找出英、西文同字,意義相差極大的譯法。西班牙文的”caña”是指啤酒或生啤酒,”caña”原來是麥管,指此飲料用小麥製造而成。口語均用”caña”稱啤酒。”fino”(/),指不甜的紅酒,或味道「澀」的紅酒,通常品質較佳。並非「沒有味道」。 ”puro”也是「醇/純」之意,指濃度高的烈酒。至於”tapas’”該句,意思應是:「我們可以等。馬那羅,給我們來幾盤小菜吧!」。“tapas”乃下酒小菜之意,源於菲利普二世時,旅途勞頓,需進食食物,小菜以蓋子(tapa)蓋住,以保鮮味而來。爾後沿用為下酒小菜。這些字義反應西語的飲食文化和民情,從中可習得不少生活習慣與風情,譯者應善盡文化溝通的使者與橋樑。

另外, 前面幾章敘述過的女士敬稱”doña”也在本書中出現訛誤,而且逕將”doña’視為女性名字。

 

主持人是朵娜•伊娃瑞斯塔,年紀大約六十歲的智利肥女人。在阿里艮肯那兒,如果邀請朵娜跳支舞,她可能會回報你喝一瓶威士忌或抽一盒煙(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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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現在的主人是一個智利人,叫做朵那•赫米琳達•西普維達(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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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瞄了朵那•桑妮亞一眼…(132)

 

這幾段文字顯然前後未加核對,也不知朵那/朵娜代表的意義。造成譯名不同,甚至以朵娜當作人名。[20] 前後不一的情況尚且發生在譯名用錯人物的情行。例如,頁二十六的艾米利歐•薩嘉特(Emilio Salgair), 到頁四十四時變成薩加萊;「塞利納」(Céline)變成「雪萊」(Shelley):

 

跟其他的筆記本不同,這是典藏版,如假包換的莫拉斯金版,一直深受像雪萊和海名威等作家的喜愛,目前已經沒有任何文具店有賣」(100)

 

原文是

”Es una pieza de museo, una auténtica Moleskin, tan apreciada por escritores como Celine o Hemingway, y que ya no se encuetnran en las papelerías.” (Patagonia Express, 88)

 

英譯則是:

It’s a museum piece: an authentic moleskine, of the kind preferred by writers such as Celine and Hemingway, and no longer stocked by stationers (Full circle…, 86-87)

 

        這段文意中所指的「莫拉斯金版」(moleskine)應是指"moleskin":「厚重、起毛的斜紋棉布,斜紋棉布係仿鼴鼠毛皮的製作,質非常柔軟」,用以指書封面的裁質,以音譯譯出,似乎仍應加範疇詞─即封面材質以便使文意更加明朗。此外, 俚語和成語是頗耐人尋味的語言文化,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令人不覺莞爾。以下是一例:

 

他出版了一篇短篇小說,名為<<灰暗的熱帶貓>>,那是一篇不錯的作品,其中某一段提及和五個人住在一個布滿惡臭的鬼地方(76)

 

Había publicado un cuento titulado “Todos los gatos son pardos en el trópico”. Era un bello relato, y en el se refería a cierto tiempo vivido con cinco tipos en un país invadido por el hedor del infierno. (Patagonia Express66)

 

He had published a short story entitled “All Cats are Grey in the Tropics”. It was a fine piece of writing, and it referred to a certain period spent living with five individuals in a country permeated by the stench of hell. (Full circle…, 62-63)

 

“Todos los gatos son pardos en el trópico”,依照字面意義是:「回歸線上的貓都是灰色的」。回歸線隱含整個地球,換喻城中文說法則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如此才能和接續的文意契合,表明「同流合污」的境況。諸此書中出現許多英、西語專有名詞、俚語、民俗等說法,譯者均應再查證核對,譯出更切達意的中文。深切期待二十一世紀的翻譯事業,不僅僅是文字語言的迻譯,更是知識和文化的傳遞。不難發現,<<南美魔幻之旅>>的譯者示譯界新秀,就翻譯事業蓬勃發展角度而言,是可喜可賀之事。但譯者準備工夫不可減少,尤其要處理轉譯文本時,更應就時下相關語言文類的譯作做一番研讀考究,找出可遵循的準則,我們擔心轉譯者也帶著「英語霸權」的心態來處理或「殖民」轉譯本,那不僅非讀者之福,更是原著擴大讀者範疇時最不樂見的後果。[21]

 

8. 英、西文同字不同義

英、西文同字不同義的議題,實是令人玩味的翻譯現象。雖然這個情況會比前述兩節「西文原著,英文模式」或「英文譯本,西文模式」發生的情況更低,但是一旦出現,恰巧又是作品文本的重點,那麼這個現象便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翻譯問題,而且很可能也出現在其他語言的翻譯文本上。英、西文同字不同義對整部作品引發的誤解可謂十萬八千里,例如,英文"roe"(雌鹿、魚卵) 西文的"roe"是動詞「啃咬」;[22]英文的"mina"指的是古希臘、埃及等重量及貨幣單位,西文的"mina"乃指礦坑、地雷、寶庫等意。諸此許多同字詞如果巧合出現在文本中,這種現象相信譯者也不容易察覺有異,但是,我仍然強調,一個轉譯者面臨的本就是三種語言的挑戰,如果輕忽其中一種語言,尤其是原著語言,那麼整個文本的詮釋都會走調,譯者也許也曾經懷疑過文意的不合邏輯或不切題意,但是英文字詞鮮活出現眼前,英譯本的確如此呈現,教中譯者如何去質疑?!。當然,這又凸顯我在本書強調的重點,「文化詮釋問題」,語言是一個基礎工具,文化背景的陶養和認知更是譯者應具備的翻譯條件。英、西文同字不同義出現在原著、或是翻譯文本,必然會產生文意上的不協調,譯者必須「會疑」會提出質疑,才會去查證,如此始有正確答案的出現。

西語飲食文學代表作之一的<<巧克力情人>>(Como agua para chocolate),堶惜]因轉譯流程,其中地方特色的飲食因英、西文同字但不同義現象,至使譯者誤解,譯出的菜餚反有食不下嚥的情況,而那一道菜,卻是墨西哥的「國菜」。<<巧克力情人>>作者按月份安排十二道佳餚,其中二、三、四、九月和十二月份是其中最突出的五道菜和甜點[23],藉佳餚的烹飪反應女主角的心情、情緒與愛欲,而且在四月份的菜餚中,女主角說出做菜的秘訣─也是這部小說的重點─「加入大量的愛/充滿愛」(<<巧克力情人>>68)[luisa2] 。然而從中譯本中我們閱讀時一直有格格不入之感,也覺得美食佳餚譯成中文時怎如此不搭調,雖說墨西哥美食也有印第安原住民的傳統或阿茲特克文化的流傳,但總不至讓人有打野味吃稀奇動物的飲食習慣,究其原因,便是我這章節提出的重點:「英、西文同字不同義」產生的謬誤。四月份這道菜是:「辣醬火雞」 (Mole de guajolote con almendra y ajonjolí),英譯名為:"Turkey Mole with Almonds and Sesame Seeds",我們比對一下三種語言的差異:

 

蒂塔精心地飼養著火雞;她希望這頓盛宴能順利進行,因為農莊要慶祝一個重要的事件:為她的外甥,也就是培羅和柔莎的第一個兒子舉行洗禮。這一典禮需要包括鼴鼠這道菜在內的一頓大餐 (55)

….

在洗禮前一天準備鼴鼠時,蒂塔確實有些興奮(55)

(蒂塔)做的鼴鼠太美味了!她不斷地受到誇獎,每個人都想知道她的烹飪秘訣。蒂塔回答說她的祕訣就是在做鼴鼠時要充滿愛。 奇怪的是,每個人在吃了鼴鼠後都欣喜萬分;他們都異常興奮地歡笑著,喧鬧著 (68)

 

西文原著:

Tita tuvo mucho cuidado en cebar a los guajolotes apropiadamente, pues le interesaba mucho quedar bien en la fiesta tan importante a celebrarse en el rancho: el bautizo de su sobrino, el primer hijo de Pedro y Rosaura. Este acontecimiento ameritaba una gran comida con mole…[24]

Con verdadero entusiasmo se dispuso a preparar con un día de anterioridad el mole para el bautizo. (Como agua para chocolate61)

 

¡el mole que había preparado estaba delicioso! Ella no paraba de recibir felicitaciones por sus méritos como cocinera y todos querían saber cuál era su secreto. Fuer verdaderamente lamentable que en el momento en que Tita respondía a esta pregunta diciendo que su secreto era que había preparado el mole con mucho amor… pues, curiosamente, después de comer el mole, todos habían entrado en un estado de euforia que los hizo tener reacciones de alegría poco comunes. Reían y alborotaban como nunca… (Como agua para chocolate, 74)

 

英譯本:

Tita took care to feed the turkeys properly; she wanted the feast to go well, for the ranch was celebrating a important event: the baptism of her nephew, first son of Pedro and Rosaura. This event warranted a grand meal with mole (Like water for chocolate, 63).

She was really excited as she started to prepare the mole the day before the baptism. (64)

…the mole she had prepared was delicious! She kept getting compliments on her skill as a cook, and everyone wanted to know what her secret was. It was really a shame that as Tita was answering this question, saying that her secret was to prepare the mole with a lot of love… Everyone, oddly enough, was in a euphoric mood after eating the mole; it had made them unusually cheerful. They laughed and carried on as they never had before… (77-78)

 

這道菜的問題出在"mole"這個關鍵字,珍饈佳餚出現鼴鼠,不免讓人聯想─莫非墨國人民也嗜食這類田野動物?但是"mole"是墨西哥極具聲名的烹飪調味醬,斷不可能有其他代替名稱,但因"mole"此字並不是像一般名詞,可在任何辭典查得,因此更讓轉譯者「無從下手」,但是比對英譯本後,我們發現,譯者純然受英譯本影響,巧合是,英譯者保留墨西哥特有醬料名稱,將"mole"原文附在英譯文本中,這對美國讀者一點也不會形成閱讀障礙,以美墨的地理位置、彼此人民的互動和社會政治關係,英譯者的處理完全正確且一目瞭然,但是據此譯本將之迻譯成中文的轉譯者就形成很大的誤解,誤以為"mole"是迻譯後的英文字,再跟據漢英辭典查得中文釋義,結果西班牙文的"mole"─「辣醬」就變成英文的"mole"─「鼴鼠」。根據辭海的解釋:「鼴鼠:動物名,本草綱目獸部隱鼠下列鼴鼠,鼳等異名。引蘇頌曰:『鼴鼠出滄洲,似牛而鼠首,黑足,大者千斤,多伏於水,又能堰水』,莊子逍遙遊之偃鼠,即此。鼴亦別稱隱鼠」(下冊,5119)。而"mole"在英漢辭典的解釋則有多重意義: (1) 痣;(2) 鼴鼠;(3) 防波堤;(4)又等同於"mol", 解釋成「摩爾」或「克分子」 (<<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辭典>>950)。這幾種解釋中只有「鼴鼠」較接近「可食用」的範圍,雖然當成食物仍覺怪異,但是以中文文化背景看待,「鼴鼠」可食似乎也是可以接受,因為中文國度中幾乎無一不可食,因此譯者會選則鼴鼠。反觀,西班牙文的解釋是相當清楚的,如同帕斯(Octavio Paz)<餐桌與床第>("La mesa y el lecho")論述中對這道醬汁的闡述:

 

在墨西哥,飲食好比聖餐儀式,是一種共同情感的交流─不僅是共同生活的人,同時也是食物堜狾釦@料的交流。墨西哥的烹飪不像美式烹調,他們講究清教徒式的拘謹或嚴規,要力求簡單,盡可能排除不必要的搭配佐料。這樣的烹飪癖性反應他們深層結構中排外與種族歧視的傾向。我們墨西哥的烹飪傳統,在外人看來,似乎推崇一種百感交集的烹調,既憂鬱又激情,例如典型美食─辣醬─濃稠又繁複多樣的作料全數混合一起,紅色,綠色,黃色,琳瑯滿目」 (El ogro filantrópico, 216)

 

其實,在<<巧克力情人>>的文本中已解釋"mole"的意義,只是在譯者的下意識中,它已被視為一項「主食」,而非「佐料」,所以文本間的解說並未發揮效用:

 

當時蒂塔和珍佳正在一個大瓦盆婼梬s做鼴鼠的所有原料。這是最後一道程序,得在按菜譜要求把所有原料都磨細之後才能進行。把它們放入一個大瓦盆進行混合,加入切碎的火雞,巧克力和糖調味。混合物一變稠馬上從火上端開 (64)

 

西文原著:

… justamente cuando Tita y Chencha estaban mezclando en una olla de barro grande todos los ingredientes del mole.

Este es el último paso y se realiza cuando ya se tienen todos los ingredientes molidos tal y como se indicó. Se mezclan en una olla, se le añaden las piezas del guajolote, las tablillas de chocolate y azúcar al gusto. En cuanto espesa, se retira del fuego. (Como agua para chocolate, 70)

 

英文譯本:

… just as Tita and Chencha were combining all the ingredients for the mole in a large earthenware pan. That is the final step, which is done when all the ingredients have been ground as indicated in the recipe. Combine them in a large pan, add the cut up turkey, the chocolate, and sugar to taste. As soon as the mixture thickens, remove it from the heat. (Like water for chocolate, 73)

 

 

        這是文化翻譯中觸及飲食題材或地方特色一個十分特別的議題,也是探討轉譯文本相當有趣的現象。相信這也是許多探討翻譯的論述比較少觸及的問題。這樣一個同字不同義的誤差要令譯者產生誤解的機會也不是很大,但是在<<巧克力情人>>中卻出現了。追根究底,這樣的錯誤其實是可以避免的,重點在於每一位譯者如何看待眼前待翻的這部作品,嚴謹的譯者,自然會做許多文字翻譯外的相關工作,包括閱讀相關題材的書籍,該國的民俗風情介紹的圖書,特殊語彙的工具書等等,有許多途徑可以讓可能會產生的錯譯與訛誤避免。不過,翻譯這方面的準備工作與後續處理,其實也是需要經驗與訓練的。很多譯者未必沒有做查詢或相關的功課,但是彷彿總是掛一漏萬,這方面需要累積實務經驗, 譯者會越來越懂得從那堣U手,從那堿d詢,以便處理翻譯問題與文化傳遞的正確度。期盼西語作品轉譯的品質能夠隨著譯者的增加和譯者經驗的累積而更臻完善。

       



[1] 見魯迅<再論重譯><<花邊文學>>﹐頁137-140

[2] 齊邦媛教授在<<由翻譯的動機談起>>亦提到:「認真從事翻譯者,仍需靠長年筆耕,才能種出真正成熟的收穫,這樣的人才仍不甚多」。見<<外文中譯與探討>>,頁32

[3] 參閱第三章,頁32

[4] 本章探討轉譯的論述,如有英譯本,會將英譯本的譯法寫出,否則以西文原文對照,從中探討英譯本和英譯者可能的模糊地帶與錯誤之處。此處便以西文原著推敲。

[5] 現今文本多以「黑島」稱之,因為它並非黑人島,只是聶魯達家鄉Valparaíso海岸邊一景,適巧與聶魯達一九五二年短暫流亡的義大利卡布里島的地理位置相對稱,加上聶魯達的懷鄉詩集以「黑島」命名為<<黑島回憶錄>>(Memorial de la Isla Negra),因此黑島已成一個象徵,一個地理符號。

[6] 我在<<開卷周報>>書評中針對若干翻譯問題提出評論,見200068日。

[7] 事實上,英語書寫仍佔大部分,中文文本是從英語直譯,西語的部分我們將之視為轉譯,雖有相關人士針對西文斟酌推敲,迻譯成中文,但仍牽涉到許多字義的文化背景和音譯外的意譯涵意,全文仍未能兼顧。

[8] 中、西文粗黑體字為本人所加。

[9] 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南美魔幻之旅>>─「有人更說崔勒蘭達,或崔普蘭達」,還是崔潘那達就是那神秘消失的凱撒城,是南方的埃爾多拉多(111)。同一作者(西普維達)的作品<<讀愛情故事的老人>>中,不同譯者,但僅將冠詞音譯縮減為一個音,仍然不敢處理冠詞的問題:<<阿德穆多•迪阿米西斯和心戀>>這本書,佔去他在艾多拉多停留的大半時間;看來是比較喜歡的題材」(81)

[10] 如阿言德原著所寫西語國家一般民眾對此組織觀感不佳,在臺灣也有支會,但是這個翻譯文本對在此宣揚其教義的人員卻造成困擾,因此地人民不覺/不知其負面評價從何而來。這種地域情結與文化傳遞,在迻譯成接受語國度時則需十分謹慎斟酌處理。

[11] 英譯者張定綺女士處理西語文本的情況較其他譯者都好,其餘新近若干新出版的作品,錯誤相對繁多,語焉不詳處也多,對西語原著而言實為憾事。

[12] 參閱我在<<開卷周報>>之書評,199992日。

[13] 以我個人的翻譯經驗,雖是從西語直譯,如果有英譯本(例如我所譯的<<魯佛>>和塞拉的<<杜瓦特家族>>),我均試圖取得英譯本,以分辨英譯本與西文原著內容之差異,但閱讀經驗是,英譯本比西語原著容易理解與處理。當然,英譯已非原作者匠心獨運的筆法,和譯者的譯筆亦有關連。英譯本不乏刪減、簡化或改寫若干字義的做法,也是我所謂的「文化侵略」。

[14] 見大塊出版之<<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

[15] 參見本人對該書所寫之書評,<<開卷周報>>19971120日。

[16] 這本作品西語絕版,此處從中譯判斷西文,以及中譯本身的錯誤。

[17] 工具書中,例如英文百科全書,所有用語均以外語本身的寫法和用法呈現,並未用英文取而代之,所以英譯本若保留西語專用語彙,實不造成翻譯上的大困難,重點仍在於譯者如何自我要求,自己把關翻譯的品質。

[18] 參見本人書評,<<開卷周報>>1999923

[19] 我在大部分的英譯本中發現一個現象,即,很少有注釋說明。極少有導讀文章,有時甚至連原作者序都省略不譯,是一個十分陽春的翻譯文本當然也有可能語言的隔閡不若中文和其他語言的差異如此大,所以譯者或出版社不會注意閱讀難度的問題。不過我個人仍然認為英譯本和英譯譯者其實也應加強這方面的工作,雖然拉丁語系的幾種語言或日耳曼語系的語言彼此有其若干共同淵源與關係,但是並不意謂使用這些不同(但有點相近)的語言的人民對彼此的文化都十分瞭解。事實是他們(美國或歐洲國家)對彼此的文化和社會現況的認識還是很有限的,一旦出現在文學作品敘述中,他們的閱讀難度仍是存在的。

[20] 人物名稱是翻譯和閱讀極大的考驗,譯者有必要做筆記,在逐頁譯過的人名將中譯名和原文姓名做一個對照表, 以和後續出現的人物名稱核對, 審查是否同屬一人,或另有其人。旅行文學中, 眾多的地名也是一樣的處理方法。

[21] 冠詞音譯已是通病,本書譯文也沒能避免:「埃爾克隆諾號試一艘紅白相間的渡輪」(97)的「埃爾」(el)是不需譯出的指定詞。綽號Carlos no mas,未依綽號迻譯原則,自行譯成賈斯特•卡洛斯(138-139145)。其餘先前探討一般譯者常犯的錯誤,本書大都難倖免。

[22] 此處為舉例說明,因為動詞和名詞尚不至產生太多誤解,同是名詞,但意義不同時,則容易發生文意錯譯現象。當然,也有同字同義(義相近),如"puma",英文是美洲山豹,西文解釋為美洲獅

[23] 二月份的依莎貝結婚蛋糕,三月份的鵪鶉玫瑰,四月份的辣醬火雞,九月份的巧克力奶和主顯節甜甜圈,以及十二月份的胡桃醬辣椒

[24] 原文與"mole"相關之粗黑體為筆者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