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1999年1月10日)

朝聖之旅

 

 

        七月的酷暑,再次回到陽光燦爛的西班牙,應塞拉基金會的邀請到他的故鄉基金會會址加利西亞自治區的依利亞•佛拉比亞鎮(即今日之巴特龍鎮)參與為期五天的塞拉作品暑期國際學術研討會,也為與會的一百多位學者和學子進行一場學術演講。依利亞•佛拉比亞鎮就在加利西亞首府聖地牙哥近郊,據悉中世紀朝聖之路便從此鎮進城抵達聖地牙哥。活動期間每日從聖城往返依利亞•佛拉比亞,也藉機二度尋幽探訪這座千年古都。

 

        加利西亞,位於西班牙西北角,西岸濱臨大西洋的岬角名稱便是以拉丁文命名的「陸地的終結」;加利西亞,詩人余光中教授造訪後曾寫下<雨城>抒懷, 的確,西班牙雨量最多的三大城:聖地牙哥,哥魯那及維哥均在此自治區內;加利西亞,是亮麗的黃、紅色凸顯的西班牙色彩中少數蓊鬱蒼翠的綠色緞帶;除了西班牙語,她擁有自己的語言和葡萄牙文頗類似的加利西亞文;她是西班牙美食中的「海鮮之都」,也是西班牙幅員中最蜿蜒崎嶇的海岸地形;是西班牙曾有過無數眺望與征服美洲的夢想的出海口,西北角頂端的「大力士塔」夜夜指引歸航的漁船,是羅馬時代的建築遺跡中唯一尚發揮功能的燈塔,傳說大力士殺死三體怪物傑揚的屍骨深埋在燈塔下。古老的傳說、美麗的景致或令人垂涎的珍饈可能都沒有她的宗教歷史令人印象深刻,一般或許都尚知加利西亞的聖地牙哥•康布斯特拉(意為群星匯聚之田)是中世紀以來西方宗教文明的聖地­­,朝聖者翻山越嶺前來向使徒聖地牙哥的遺靈虔心致意,讓這個以他為名的大教堂和城市與耶路撒冷及麥加並稱世界三大聖城。

 

        我彷彿也像個朝聖者,二十世紀末的朝聖者飛行取代徒步,知識語言的濡染代以宗教的虔誠信仰,闊別九年,既熟悉又有點記憶模糊,短短數日再做一次智識的朝聖巡禮。

 

        前一日才在安達魯西亞的首府塞維亞城忍受四十六度高溫的炭烤,直覺像烤肉架上的乾魷魚,翌日來到聖地牙哥,夜露冷風突襲,倏忽又變成「急凍人」。

十點左右夜幕始漸低垂,在佛朗哥的故鄉漫步,走到古色古香的舊區佛朗哥街西班牙少數仍保存佛朗哥街名的區域,狹窄的巷道,古時的馬車道,今日熙來攘往的行人徒步區,兩旁酒嗣餐館鱗次櫛比,佳餚美味的炊煙自爐灶隨風飄送川流,透明的玻璃窗展示鮮紅的各式海鮮,穿梭其間直教人食指大動!

       西班牙人說沒有R」的月份不宜吃海鮮,細想頗符合時令考量,五、六、七、八月份正是炎夏,產量少且不易保存或嘗鮮可是在海鮮之鄉加利西亞全年無休。淡菜(加利西亞最大宗的漁獲量及出口海產)、海豬腳(群聚依附在小岩石上,狀似小型豬腳,或稱龜足、石 ,剝去外皮,咬勁若蹄筋)、螃蟹、生蠔、大龍蝦、扇貝、章魚灑辣椒粉、海鮮餡餅、特製家鄉清酒的確令人「三月不知肉味」。點了一人份的海鮮總匯,那知他們是分門別類,一樣一樣上菜,一樣就是一大盤(可抵兩人份量),只見鄰旁的食客眾目睽睽看著我,豎起大姆指說:「祝妳好胃口!」帶著尷尬的微笑猶恐讓人笑話這女人真能吃!不過還是大快朵頤一番!

 

        往後幾天趁學術研討會之便細細參觀塞拉基金會。基金會位於聖母瑪麗亞大道旁(即將改為塞拉大道),七、八間房舍毗連而成,原為神職人員修院,外觀的石牆像羅馬式建築般粗獷,灰色的色調給人一種悠揚古道的意境;前後綠意盎然的草坪庭園,將是塞拉逝後安息之地,日後將成造訪聖城另一個不可錯過的人文重鎮。室內清淨涼爽,正方格局,猶如教堂般幽靜,前廳擺設塞拉作品原著與各種外文譯本,看著自己的名字也深鎖在櫥窗內,彷彿一起走入歷史的隧道。「譯者」何人也?向來受輕忽的譯者角色,在遙遠的「陸地的終結」角落齊聚,因者作者的榮耀與珍惜而有受尊重的感受。樓上書房則陳列迄今二十四個榮譽博士的證書文件。基金會另收集世界名家的手稿著作,據悉是目前西國保存最多原著手稿的機構。高科技日新月異的今日,看見泛黃的紙張,紙筆磨蹭與刪改的筆跡,更讓人領略創作那種書寫苦思的意境與樂趣。

 

        西班牙副總理親臨,以<塞拉作品中的西班牙人>掀開序幕。專題演獎者有來自西班牙本土的學者作家、美國、法國、德國、羅馬尼亞和遙遠的「福爾摩沙」。研討會中若干見聞也頗發人深省。來自羅馬尼亞的演講者私下提及,她和女兒兩人月薪合計約台幣三千五百元,此番應邀到塞拉基金會演講所得足夠九個月的生活。地球的另一端,遙遠的東歐,在共產制度垮台後,面臨轉變與革新的陣痛中,生活是如此不堪。

一位與會的塞拉迷,談到他與塞拉結緣經過:他曾帶著收藏的塞拉作品共七十五冊親訪塞拉,要求簽名留念,塞拉不厭其煩一一簽名並寫贈詞,費時三個多鐘頭始完成,他在巴塞隆那的住家布置一間與基金會風格類似的書房。以書結緣,連兒子都取跟塞拉一樣的名字。塞拉基金會執行長告訴我,塞拉不能到大街上行走,只要一出現,人潮隨即蜂擁而上,在故鄉加利西亞更是如此。想到另一位諾貝爾獎得主,墨西哥詩人帕斯今年四月辭世時,待總統歸來向全國人民宣佈這個厄耗。在得獎前,他們已受人民的推崇與敬重。一國的文學要興盛,他的作家要受重視,在國際要揚名,必定得靠他的人民來閱()讀,來珍惜始有希望。

 

        離基會約五公里距離,是另一位加利西亞女詩人蘿莎麗雅•卡斯特羅的故居,爾今是一座開放參觀的紀念館。七月十六日適逢她的忌日,是日上午結束我的演講,午后就近造訪瀏覽一番。因有紀念活動,前來憑弔的人潮讓整個紀念館熱絡些。蘿莎麗雅•卡斯特羅是西班牙後期浪漫主義詩人,這位成長背景、詩風與李清照頗類似的女繆思,哀怨愁苦藉詩抒情,女人細膩的巧思與柔情,從故居的布置、裝飾與遺作隱約若現。李清照於夫君亡後之作<聲聲慢><臨江仙><孤雁兒>…等作與蘿莎麗雅喪子後的<<沙爾河畔>>的意境如此類同;蘿莎麗雅參與改革運動的愛國情操與清照<永遇樂>等愛國詞篇亦是相仿。坐在庭園綠蔭下斑駁的石凳,在她生前靈感之泉與創作最愛之處沉思,彷彿那股哀怨氛圍依然彌漫周遭「尋尋覓覓不知因/大地、風中、蒼穹/我為何尋尋覓覓/似曾失落無處尋/夢中逆旅了無痕幽怨情境在這特別的一天更覺濃烈。

 

        在聖城最後一天,與羅馬尼亞的朋友到大教堂走一回告別。在正門聖地牙哥雕像的石柱下,效尤往昔朝聖者和今日旅人的習俗,俯首屈膝,五指頂住石柱上偌大的五個凹孔,猶如我們「拔智慧毛」的傳說一般。頂住凹槽,希望濡染設計這座大教堂的建築師馬特歐的聰慧與才華。她買了一只昔日朝聖者用來象徵祈福平安的貝殼送我,我送她購自故宮的禮物,兩人互祝平安。對她而言,每次的告別都像是永別,憑藉學術的專長受邀是唯一出遊的契機。兩人對彼此國人旅遊的情形同感「不可思議」!      

 

        回到馬德里,塞拉夫婦邀請我到馬德里寓所晚宴,月白風清,三五好友露天暢談,如月的鵝黃燈光映照池塘綠影相伴,忘年之交」的一夜。高齡八十二的塞拉,四十一枝花的妻子瑪麗娜,餘文友不是耳順之年,亦是知天命之齡,而我和塞拉差了將近半個世紀的年紀,奇特的因緣際遇。時過夜半,塞拉興起,拿出小說新作<<黃楊木>>第一章朗誦與大家分享,也算是黎明道別曲,細緻的鋼筆字流露歲月與智慧的影痕,一一刻劃在扉頁上。這部九年前他得諾貝爾文學獎便醞釀撰寫的小說爾今總算呼之欲出了。別時他又遞上一堆書:如果妳能每年講不一樣的題目,基金會年年請妳來」。這份情誼又豈需承諾的印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