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2001年2月13日)

愛的箴/言─西語情書拾掇

 

        <<蜘蛛女之吻>>譽文壇的阿根廷小說家普易在他另一部小說<<天使私處>>中標榜天使是沒有性別之分的(原來意旨是為同志發言)。從另一個角度觀察,也許在醉入情愛的「蜜/密網」中的男女臉上最易見到天使的面孔,而他/她為愛的表現是沒有性別之分的─為愛痴狂的男女都有相同的症候群。

        管窺西語文人情史,情書常是他們「曠世巨著」中的缺席者,也是遲遲未被披露面世的「創作」,那一層最能反應人性的創作的情書恆常不見於文壇佳評美譽中所言的「呈現人性的真實」的文學。斷簡殘篇也得等待他們遠離塵世,在天之涯望地之角如何傳播他們生前真情流露的筆墨扉頁。

 

        情詩非情書,但詩人的情書恆常是情詩,這支異於一般的筆,讓情書的內容充滿意象、律動,而輕易撩撥情人渴望被打動的心。聶魯達的情詩淒美、哀怨、纏綿,不論是年少青澀的憧憬,或狂野的追逐、或是中年驛動的心,寫下的情詩都可以是一篇篇醉人的情書。具體而言,他的確是以情詩當情書獻給愛慕的伊人。文人感性多情,古今中外鮮有從一而終,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王子公主」寓言;令後世詠嘆者是無言的結局,或是恨不相逢未嫁/時的錯遇(或外遇)。聶魯達一生三結姻緣,有幸與最後的新娘─瑪蒂蝶•烏魯提亞攜手共度白首。電影<<郵差>>共舞的片段畫面恰為兩人開始雙宿雙飛的倩影。聶魯達比瑪蒂蝶年長八歲,四O年代於柏林重相逢,此時的聶魯達是使君有婦,第二春婚姻方結縭不久。然而彷彿瑪蒂蝶與聶魯達埋藏心底深處的火花燃燒一瞬間,愛苗於焉蔓延,爾後愛在他鄉,藉異地相聚訴衷情。一九五一年兩人相偕遊法國里昂,先前瑪蒂蝶懷有三月的身孕流產,此刻聶魯達為文學與政治活動奔波,兩人又需道別離。前一夜聶魯達在飯店寫好愛的誓言,以吻封箋,告訴瑪蒂蝶這是一封慰藉她路上寂寥的「旅途情書」,要她上了火車始能展讀。瑪蒂蝶逝後十二年,在<<與聶魯達廝守的歲月>>(一九九七)中將聶魯達的情詩抽離出來,道出情詩背後的情書故事:

 

道別離!然妳仍與我

同在,妳是流動我血脈的血滴,

是燃燒我臉龐的親吻,

是火燄般的皮帶,環繞我腰間。

我的甜心,請接收

自我生命迸發的偉大的愛

暴風雨之後,

我會找到妳

雨水清洗天空

妳甜美的雙腳,在水中

閃亮似魚游。

 

                        親愛的, 我要上戰場,

 

我要在大地挖掘洞穴

在那兒,妳的艦長

鮮花溫床等待妳。

 

我雖遠離,但我沒有離開妳。

我懂得撫慰新出的花朵

因為妳教我溫柔

我的甜心,我的愛

妳要與我並肩作戰

因為妳的吻活在我心中。

妳要跟我來,

那一刻我等待妳,

那一刻、時時刻刻都等待妳。

如果我憎惡的悲傷

敲開妳的門窗時

告訴它我在等妳;

孤寂要妳換下戒指上我的名字時,

告訴孤寂叫它來找我;

我的愛,我等妳。

我的愛,我的愛,我等妳。

 

          愛神也被聶魯達的情書感動了?沒有讓他們彼此等太久,一九五五年,聶魯達和妻子黛莉雅•卡麗仳離,瑪蒂蝶到黑島比翼雙飛,直至辭世。

 

        聶魯達筆下「擁有一雙最神奇魔幻的手、編織最動人的詩篇和劇作」的羅卡,可就沒有聶魯達的際遇了。羅卡成為西班牙內戰前哨的槍下亡魂,離奇悲劇的死亡為他的文學生命平添許多傳奇和英雄式的吟頌。羅卡逝後被歸為同志性向,反而鮮少探討詩人的兒女私()情了。一九一八年羅卡第一本詩集<<印象與風景>>出版前夕,一封給友人的信箋中實已呈現他雙性戀的傾向和輿情不可能認同的壓迫感。在這期間,羅卡仍然未失對女性的心儀與追求的熱情,然少年十五二十時的單戀的確在心底處割裂一道傷痕。羅卡一廂情願,暗戀大他三歲的同鄉女孩瑪麗亞•露依莎•艾赫亞,然伊人下嫁他鄉,隨德國夫君遠去,徒留痴心漢悵惘。一九一八年羅卡又結識大他十歲的名媛艾蜜麗雅•雅諾斯•梅迪那(莫非是戀母情結?!)。艾蜜麗雅的性情,舉止儀態深深吸引羅卡,兩人心靈與智識的交往,情深意切,羅卡逝後,艾蜜麗雅終身未嫁,彌留之際還念著羅卡的名字。爾今可見的書信則是彌足珍貴的稀有珍品,以後來羅卡與達利、布紐爾等人交遊的情景,類同的異性情書難得再現。一九二O年羅卡從馬德里稍給艾蜜麗雅的信函寫道:

 

親愛的艾蜜麗雅:

許久沒有您的消息,昨日思及,好一陣窩心與溫存的感覺,您高貴優雅的氣質總是給人這般感受。

彌望格拉那達美麗的景致與風光,我覺得您是唯一懂得欣賞這片美景的女人,我分外欣喜有您這樣的朋友,無論是欣賞亮麗的楊木或眺望模糊遠山的景況,我倆都有同樣的興致與感受。

我懷念格拉那達好比懷念逝去的女友,又像是孩童懷念陽光燦爛的一天。樹葉是否都已掉光?馬德里這兒,樹兒骨瘦嶙峋,頹零蕭然,只剩幾株尚殘留片葉,隨著悽悽冷風搖動,宛若一隻金蝴蝶。

此刻霪雨霏霏,美麗的迷濛霧色籠罩大地。

真誠向您告白,我黯然神傷,些許悵惘,愛的孤寂讓我的心靈備嘗痛苦折磨,我知道這些愁緒會過去然而那痕跡卻永遠存在!

昨日經過赫羅尼摩街,瞥見一位仕女,直覺好像您,一樣的身材,一樣地優雅。

您可否能仁慈待我,寄來一張親筆簽名相片,好讓我可以經常凝視著您?您答應嗎?我以詩回贈一言為定喲!…

再見,艾蜜麗雅,難忘您的朋友。

 

        羅卡藉景抒情,詩意翩翩,用景色的意象呈現思念伊人的愁悶,欲放還收,帶點矜持,十一月蕭瑟的冬景,襯托心境的孤寂,向年長的她抒情,幾分敬意,幾分恃寵。這份「友誼」的持續成為羅卡死後艾蜜麗雅對他永恆懷念的印記。

 

        情書不是詩人的專利,但見詩人寫情書情意分外濃。西班牙九八年代詩人安東尼歐•馬恰多的情書則是以書出版而饗讀者的「私領域公告」。馬恰多生命中兩個女人無法長相廝守的境遇讓他既嘗愛的甜蜜,也飽受苦果的折磨。一九O九年三十四歲的馬恰多迎娶年紀只約他的一半─十六歲的蕾鷗諾,三年不到蕾鷗諾肺結核香消玉殞。蕾鷗諾的名字散見馬恰多與諸多文友往來書信中,更是馬恰多為了紀念她而出版代表詩作<<卡斯提亞風光>>(一九一二年)的靈感與動力。不過,蕾鷗諾逝後另一個十六年後,馬恰多結識紅粉知己─化名為「姬鷗瑪」的女詩人碧拉•芭德拉瑪。如果以時間和文字在天平上衡量,姬鷗瑪在馬恰多的生命中顯然更現虹彩。一九八一年碧拉•芭德拉瑪逝後的回憶錄<<我就是姬鷗瑪>>坦誠兩人的戀情,而馬恰多的三十六封<<給碧拉的情書>>也在一九九五年面世。不過,羅敷有夫的現實早為這段戀情寫下不可能的注解另外,馬恰多的聲名、讀者的記憶仍然停留在他對蕾鷗諾的深情都形成一股壓力,這可從馬恰多給摯友烏納穆諾(九八年代思想領航者)的信中迴避不提的顧慮可見一般。一九三六年西國內戰爆發,馬恰多偕家人避難法國,同年客死他鄉,姬鷗瑪隨夫奔逃葡萄牙,兩人真是「各奔東西」,戀情譜下休止符。馬恰多給姬鷗瑪的情書經常提到自己因愛而赤子之心再現,彷彿再次新生一般:

 

3: 妳週六的信真是引人遐思,我給妳的信中妳也會讀到一樣的情愫。妳說妳渴望溫柔,我便遐想妳像個小女孩一樣,依偎我胸膛。碧拉,我的女神,妳對我意義何在?一個女人,一個完美卓越的女人,一個女神;可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而言─像我這樣的男人─永遠只是個小女孩雖然妳是個完美成熟的女人,但是那個有能力用全新的眼睛看世界的小女孩並沒有死去,永遠不要否定妳的童稚情懷我也一樣,雖然生命的經歷讓我世故,可是我時而覺得自己像個小孩─特別是在妳身旁的時候。而愛的偉大之處就是讓我們回復童真,是人性最高貴之處

 

9:碧拉,我的生命,此刻在「我們的角落」,在妳離去尚未抵家前,我開始提筆寫信,以和方才與妳分離的痛苦搏鬥,不捨妳身影離去的劇烈傷痛,可比五臟六腑撕裂的斲傷。與妳共處的片刻對我意義何其重大啊!太多的事情我卻無法向妳傾訴,因為妳在我身旁時,激情讓我無法整理思緒,愛的表情與動作遠多過言語,而欲言又止時更加煩亂

 

馬恰多提到「我們的角落」時指兩人幽會的地方,時而以造訪「第三世界」指涉彼此給對方寫信的時刻,除了訴情,情書也談及兩人的文藝活動,進行智識的溝通與交流。三十六封情書寫於一九二九─三O年間,常是見面前寫,見面後續寫的密()度,禁忌的愛益增兩人炙烈之情。

        西籍古巴裔的浪漫女詩人柯梅茲•阿維雅涅妲,感情世界和她的時代相輝映,是一個浪漫多情,轇葛複雜的痴情女子。三次婚姻皆與文藝政界聞人結縭,然兩位夫君不幸一一喪命,讓她的情愫繼續綿延尋覓驛站。最讓她魂縈夢牽,百費心思寄予纏綿情書者卻是一個巧言令色,怯於面對感情,最終移情別戀的「唐璜」─因納西歐•塞貝達。從情書看來,柯梅茲•阿維雅涅妲的情感付出遠比塞貝達深濃,塞貝達則給予若即若離的不安全感。柯梅茲•阿維雅涅妲的多情已為第一次婚姻失敗的導火線,詩人也是名外交官的夫君加西亞•塔薩拉(Gabriel García Tassara)發現她給塞貝達的情書,一怒棄紅顏,從此不回頭。

               

一星期才見你一次!一次晨曦破曉,我都以為是閃亮的一天,而時時刻刻的不安與期待下,白日已盡,夜幕籠罩,每一刻都在希望與破滅中交替,徒留給我失望的愁悵

我的心宣洩奔馳,跟你我不懂怎麼修飾情緒,但是你當知道,我對你可是百依百順,就像嬰孩依賴母親般溫馴

你當善用,並且為你能夠全權左右我的意願而感到驕傲你是我命運的天使,每次見你,我想天主一定賦予你主宰我的幸福與悲傷的至高權力權握手中,難道你不願意施捨我一天的幸福嗎?

如果不向你傾吐,我柔腸寸斷心破碎,我必須告訴你我想讓你知道的一切,別責怪我!

 

        西班牙文壇對柯梅茲•阿維雅涅妲的感情生活和文學創作評價兩極化,每次刻骨銘心,每次浮濫善變,對她的文學生涯造成不少障礙與非議,實為撼事。

 

墨西哥女畫家芙莉妲•卡蘿則是一個敢愛敢恨的奇女子。她與相差二十歲的墨國畫家迪耶哥•里維拉兩度結褵(),彼此相互欣賞愛戀,卻又互不忠誠─里維拉與小姨子暗通款曲,卡蘿與三位名人墜入情網,以和托洛斯基短暫激情引起注目。卡蘿生命最後十年歲月,與歷經三十五次手術的小兒麻痺病痛鏖戰,苦悶中以日記告白為生命終點的眉批,這堶垓{她對里維拉的愛戀,是未寄出的情書:

 

迪耶哥:

任何東西都無法和你那雙手比擬,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和你金黃碧綠的眼眸相較。日復一日,你充溢我的身體,你是黑夜的明鏡、閃電中最烈最亮的光芒、大地的溼潮。你的胳肢窩是我的庇護,我的指尖觸撫你的血脈。我的喜悅是在你的泉源下綻放生命。生命的花朵要佈滿我的神經系統和精力,而我的一切,也是你的一切。

 

卡蘿想要抒發與里維拉一體的情懷,在病痛頻仍的煎熬中渴望有伊相伴的慰藉。卡蘿和里維拉的婚姻,最後是藝術與思想意識形態(兩人皆服膺共產主義)的扶持甚過情愛的需求。卡蘿一九五四年去世,隔年里維拉與經紀人結婚,一九五七年也因心臟衰竭病逝,結束墨西哥近代這段曲折纏綿的藝術神話。

 

          前面述及的情書都是文人情事,跨過這個層次的情書況味或許更耐人尋思。一個獨裁的將領,掌握近半個世紀的國家命運,魁梧雄姿,疾言厲色下是否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古巴總統卡斯楚與四個女人生下八個子女,唯一獨生女的母親─娜蒂─便是經媒體披露的情書所投訴的女人。一九五四年,卡斯楚因反巴帝斯達,遭處叛亂罪十五年獄刑,(爾後獲赦逃往墨西哥)在松林島服獄期間,寫給娜蒂,除了陳述獄中生活,自然渴望所愛耐心等待:

 

我「無以倫比」的娜蒂:

讀妳的來信是我最大的快樂,同樣地,給妳回信也是我最大的快慰。別以為只是妳單方面寫信就能有這樣令人喜悅的成果。我常想起馬(古巴獨立運動之父,也是現代主義名詩人)的話:「理念的宣揚要尊貴如宮殿,而非詮釋如監獄」。給妳寫信不是虛榮作祟,如果不是先前請求妳諒解我有限的文筆,我真會無所適從。我所想所為都是為了讓妳快樂

獄中人收信的喜悅不僅僅是閱信的內容,而是看到殷切盼望且熟悉的信封時便覺溫馨雀躍。妳的信總是那麼令人愉悅,趣味盎然。多變的形式,彷彿天上星辰每日發出不一樣的光芒。如果一段話妳寫一百次,我愛第一句的心和最後一句是一樣的一顆星辰的光芒與另一顆星辰何異?完全相同。然而,內在的色彩總有差異。一個吻也無異於另一個吻,可是戀人永不厭倦。有些話語詞句如親吻,有些蜜永遠不嫌膩。

給妳的吻我將它深藏枕下,最香甜的回憶。

 

        卡斯楚喜讀馬帝的詩篇文章,自然不至腹笥甚窘,寫此情書的他蓄鬍未留鬚,時年二十八,尚屬狂狷、熱情奔放的年代。這段情的結晶─女兒愛麗娜─於一九九七年寫下<<逆女的回憶>>聲討卡斯楚,而娜蒂也早已下嫁他人。陽關道與獨木橋永不交會。

 

情書是情感發酵當下的產物,它可能沒有未來式,會隨歲月淡化甚至變色,也可能亙久長相憶。真言也可能成為箴言,真如砧石,也箴如針砭,彼時激情如岩漿,他日淡漠如冰霜。不過如卡斯楚的情書所言:「感性的征服所向無敵」,情書不是理性的產物,下筆當兒的文字寄情必然是真性情的烙印,也是浮世男女熱戀之旅必有的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