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的「死亡之舞」

談《血婚》與《血與沙》兩部電影

美國影評家暨學者瑪莎金德(Marsha Kinder)將她針對西班牙電影的研究論述著作題為<<血的電影>>(Blood Cinema),這「血」字似道出西班牙電影若干主題特色。的確,西班牙百年的電影史中,內戰的血腥與戰後近四十年的獨裁體制,電影藝術的題材多少脫離不了國家歷史中的政治嵌制、暴力和血跡;而幾世紀以來,一向被視為國家文化圖騰的「鬥牛藝術」 (雖然一般習稱「鬥牛運動」),免不了鮮血四濺的場景。本文探討的兩部電影恰與「血」又是「親密關係」。《血婚》(Bodas de sangre/Blooding wedding)及《血與沙》(Sangre y arena/Blood and sand)兩部電影皆由西班牙文學作品改編拍製。《血婚》是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描繪安達魯西亞/西班牙女人的悲劇三部曲劇作其一,也是西班牙導演卡洛斯•叟拉(Carlos Saura)O年代個人電影藝術風格轉變,以佛拉民歌歌舞劇拍成的電影三部曲作品,同時也是西班牙佛拉民歌舞蹈兩大台柱安東尼歐•加德斯(Antonio Gades)和克莉絲汀娜•歐若絲(Cristina Hoyos)攜手合作的作品。西班牙以佛拉民歌舞詮釋的電影或舞臺劇,在各方面的表現並不遜於敘述性或抽象式的電影形式,也能凸顯西班牙表演藝術層面與眾不同的特質。 佛拉民歌舞的擊掌與踩板聲,配合吉他與悲孤調(cante jondo)所詮釋的「啜泣、哀怨、叫吼」的聲音,掌握深沉,粗獷,緩慢,急促的節奏韻律是其特點。

羅卡的《血婚》這部作品敘述新娘結婚前夕,已與新娘的表姐結婚的昔日男友雷奧納多戀戀不捨,欲與新娘雙宿雙飛。新郎的母親從鄰人口中得知新娘背景,原來雷奧納多家族便是昔日殺害她的丈夫與兒子的仇家。一個不詳的預兆隱約或現。雷奧納多得知前女友將成他人的新娘,前去訴衷曲挽舊情。然新郎仍依原計畫下聘訂婚並決定良辰吉日。婚禮當日賀客臨門載歌載舞,雷奧納多之妻發現丈夫不在喜宴,馬兒也不見。新娘藉故身體不適回房休息,趁機與雷奧納多私奔。新郎隨後追趕至森林,兩個男人為紅顏決鬥同歸於盡,一場喜宴的婚禮變成血腥的祭禮,徒留哀怨的新娘、痛楚的母親、雷奧納多的妻子一群遭棄的女人承受悲劇命運的折磨。

叟拉一九八一年的作品《血婚》,正逢個人尋求突破的轉捩點,適與製片人艾米里亞諾•皮葉德拉(Emiliano Piedra)首度合作,亦尋求與安東尼歐•加德斯的舞團合作,以歌舞方式表現電影藝術。全片殺青時片長僅四十餘分鐘,顧慮到商業促銷與片長,於是加入一段約莫三十分鐘的紀錄片,將安東尼歐•加德斯敘述個人習舞經歷的「內心獨白」與舞團團員的演練、服裝、化妝…等細節一一納入內容,使全片長達七十一分鐘。由於文本內涵是以彩排的方式呈現,其間也有情節未立即銜接的場景(如婚禮進行前的準備動作),運鏡當中演員均在場景/舞臺兩旁,待其角色表演時始步入舞臺/電影的框架中,因此使得前段加入的「紀錄片」與文本貫穿,益顯自然。不過《血婚》中舞者的表現和叟拉後來同題材的作品相較,顯然未能淋漓盡致地展現,舞臺背景也略為遜色。但因製片人艾米里亞諾•皮葉德拉堅持要拍三部曲系列的舞蹈片,而使得《血婚》成為西班牙歌舞劇電影與叟拉個人從影生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當然也因羅卡原著更備受矚目。

《血婚》可以分割幾個場景: (1)母親和兒子(新郎) (2)雷奧納多、妻子與嬰孩 (3)雷奧納多與新娘纏綿訴情 (4)新娘的掙扎和歌者唱<婚禮的早晨> (5) 婚禮的進行 (6) 新娘與雷奧納多私奔 (6) 新郎與雷奧納多動干戈 (7)新娘雙手鮮血抹白紗。歌曲中<搖籃曲><醒來(覺醒)!新娘>清唱均是原著的詩詞,重複出現三次的深沉慢板的語調「醒來吧!新娘,婚禮的早晨…」強調敘事主題。婚禮進行時的歌曲<唉呀!我的帽子>是唯一輕快喜樂的配樂;餘則均以擊掌聲、踩踏聲(/趕;心情的紛亂),彈指聲(懸疑)和吉他的節奏和樂音來營造婚禮前後的氛圍。觀眾單從這部沒有對白的歌舞電影中要串聯情節的爬梳與角色分辨需發揮想像力。有幾個象徵的映像與情節的伏筆,例如,第一景母子會的場景中,新郎兒子取出匕首,往地下一揮,手媔H徵性取一樣東西(葡萄)遞給母親,母親欣慰,但仍難掩愁緒,不捨地將短刀取下扔棄。雖然刀子在這場景中是買葡園,喜收割的符號,但是母親的愁容與刀子的意象已為可能的不幸預下伏筆。當然,這個意象留下許多想像的空間,因為它並未傳達刀子背後使母親憶起喪夫失子的不幸往事。母親扔刀子的動作和後來新娘逃婚,母親臉部表情特寫與將刀子遞給新郎的動作互成對比,此時已不止是逃婚的恥辱,而是復仇的契機或是再度喪子的傷痛掙扎。

另一個引人注目的運鏡掌握和詮釋手法,即是新郎與雷奧納多長達四分十秒的慢動作打鬥鏡頭與鴉雀無聲的寂靜,兩個男人和新娘三人的舞步和動作交替,兩位男人交手的封閉空間框住新娘失措的愁容,加劇緊張窒礙的氣氛,漸漸地兩人汗水淋漓,佛拉民歌舞的擊掌聲漸次響起,越來越響,越來越疾促,預示一個緊湊又令人不安的情景,最後兩人攤倒在地的分割取鏡技巧,以及新娘的雙手滑過白色紗裳,兩道血狠烙印的象徵將悲劇的主題意識呈現出來。這一幕打鬥的場景讓人聯想到叟拉一九六三年的另一部電影的手法《哀盜徒》(Llanto por un bandido/Lament for a Bandit),靈感取自哥雅「黑色畫作」系列的〈棍棒決鬥〉中兩個莊稼漢似在狂沙堳魕R,欲置對方於死地的猙獰面目。繪畫堨敦囿滌妢P在影片堨H舞姿腳步轉換,也是叟拉將繪畫,電影與舞蹈重新詮釋的嘗試。 

《血婚》是羅卡的劇作中最常被取材演出的作品,若將原著和叟拉的電影比對,羅卡的《血婚》「劇中有詩,詩中有劇」,運用若干超現實主義的意象詮釋作品中的愛與死。如月亮象徵鮮血和謀殺,鬼神附身的女乞丐在作品堛漲漱`訊息等,這些均未在電影中顯現出來。叟拉的《血婚》光與影的利用不明顯,空間效果似未充分發揮。全劇中,雷奧納多的妻子的表情與表演比母親的角色更明顯,成為牽引觀眾思索劇情發展的引子,這也是電影與作品堣ㄕP的表現符碼。以羅卡這部詩情,意境,意象表現極佳的劇作,要用視覺影像詮釋閱讀的內涵與趣味的確是極大的挑戰。

《血與沙》,則是改編自西班牙受寫實主義與自然主義之風濡染的小說家布拉斯哥•伊巴涅茲(Vicente Blasco Ibáñez)的作品,布拉斯哥•伊巴涅茲諸多作品均曾搬上銀幕/螢幕,盛極一時。《血與沙》這部作品前後六十八年間共拍過三次,分別是一九二二年由佛烈尼伯(Fred Nible)執導,魯道夫•范倫鐵諾(Rudolph Valentino),妮妲娜蒂(Nita Naldi),麗拉李( Lila Lee)等人主演,中文片名《血與砂》;一九四一年由魯本蒙莫里安(Rouben Mamoulian)執導,泰倫鮑華,麗泰海華絲,琳達達奈爾(Linda Darnell),安東尼昆等名影星領銜主演,譯名是《碧血黃沙》;一九八九年由西班牙導演哈維爾•艾羅利達(Javier Elorrieta)執導,克里斯多福•瑞德(Christopher Rydell),莎朗史東及西班牙女星安娜•多倫(Ana Torrent)等美西影星合作,中文片名是《致命美人心》。布拉斯哥•伊巴涅茲這部《血與沙》,在他其餘眾多小說與改拍成電影或電視劇的作品中並不算出色,倒是鬥牛藝術的圖騰與認同變成最能凸顯西班牙文化的特質,加上癡心嬌妻,追求虛榮功名的丈夫與野豔妖姬的三角情愛轇葛的題材,是個頗迎合大眾口味的敘事焦點,而電影的觸角廣佈,使得布拉斯哥•伊巴涅茲這部作品跨越庇里牛斯山,成為西班牙土地外最為人熟知也最受歡迎的作品。

布拉斯哥•伊巴涅茲的《血與沙》描寫塞維亞城璜•蓋雅多家族,父親因鬥牛喪命,母親不願兒子步其父後塵,孰知兒子璜•蓋雅多更熱中鬥牛,一心一意要成為西班牙鬥牛場上最英勇最優秀的主鬥牛士,以此名利雙收,改善家庭生活。璜•蓋雅多迅速成為鬥牛場上的新星,他衣錦還鄉與青梅竹馬的女友卡門結婚。然而名利薰心,璜•蓋雅多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結識伯爵的女兒索爾(意為太陽)_美豔性感的女人,為她癡迷,為她背叛嬌妻。然索爾水性陽花,玩弄男人於掌中。璜•蓋雅多迷失在浮華的愛情與權勢,鬥牛場上表現益見失利,索爾則移情別戀。璜•蓋雅多夢醒頓悟,難掩失魂落魄的窘態,終在鬥牛場上命喪牛角下,而觀眾關心的不是喪命的鬥牛士,而是下一場的人獸鬥。

范倫鐵諾拍《血與砂》之前,已因拍同是布拉斯哥•伊巴涅茲的小說改編的《四騎士》而聲名大噪。一九二二年這部已屬黑白默片晚期,然由默片時代的銀幕情人范倫鐵諾演來,仍是相當引人。人物有對話無聲音,以字幕做旁白。若干旁白與影像發揮文字擅長的內心世界的探索,使得故事更感性地串聯銜接,例如璜•蓋雅多欲擺脫索爾而前往林康納達鬥牛場時,旁白的影像堙A一條黑蛇隨著蜿蜒明亮的道路匍匐前進,一切昭然若揭。全片多處人物與書信特寫鏡頭凸顯無聲的細膩表情和動作,也因明暗法的配置將空間關係表現出來。一九四一年的《碧血黃沙》獲得奧斯卡彩色攝影獎,也是三片同題材中,不論電影技術,卡司陣容,實質內涵,編劇…各方面都算是最佳的一部。一九八九年這部《致命美人心》莎朗史東成名前之作西班牙導演拍好萊塢味道的電影,雖然有典雅美麗的塞維爾城的希拉達鐘樓為背景標誌,有法雅(Manuel de Falla)的民俗舞曲做配樂,就內涵而言,仍然是濃厚的美式電影的模式,較之《血與砂》及《碧血黃沙》反更少了西班牙的風味。

血與砂,在時代、背景、服裝、民俗風情等細節考究上頗符合小說敘述的時代與安達魯西亞塞維亞城的特色與民情。璜•蓋雅多(范倫鐵諾)安慰母親、矢志讓母親脫離幫傭的苦日子的場景在黑白片的效果下,反覺更細膩感人。《碧血黃沙》的情節鋪陳大致從《血與砂》延伸,增加鬥牛士璜•蓋雅多成長與習鬥牛術的心路歷程。《碧血黃沙》是古典好萊塢電影引進聲音與彩色後的風格的產物,由四O年代知名影星泰倫鮑華詮釋璜•蓋雅多的角色,與范倫鐵諾堪稱並駕齊驅。倒是范倫鐵諾主演這部電影似是他真實人生寫照的預演一般。《致命美人心》在音樂的表現與鬥牛場景雖稱豐富,但演員或文本都沒有前兩部佳。三部取材來源相同,詮釋風格各不同,從中見到時代的變遷,電影的走向與針對演員量身訂作的劇本修改。《血與砂》和《碧血黃沙》的框架隱約仍見原著的精神。處理鬥牛士璜•蓋雅多和索爾的激情畫面時,《血與砂》凸顯女人的無情和誘惑,男人的被動、靦腆和不安,在璜•蓋雅多初識索爾當日,要友人向妻子報平安那幕「告訴她一切安好」,疊影出現一個大問號「?」的預警更是「無聲勝有聲」;《碧血黃沙》中妻子的角色相當突出,可說三角鼎立,張力十足;《致命美人心》則是將八O、九O年代的美式電影的愛情模式完全挪用,璜•蓋雅多在此成了好色之徒,過多的激情場面其實破壞了敘事主題。麗泰海華絲詮釋的索爾角色引人入勝,堪稱三部影片中此角色之最,這部也是她第一部彩色電影,以索爾角色展示銀幕新形象。

從小說到與電影,《血與沙》的敘述主題其實不僅侷限在情愛的迷思征服鬥牛場上的猛獸等於征服女人的駕御權威的迷魅。它訴說著一個中下階層向上流社會挑戰的夢想,鬥牛士的奮鬥浮沉、榮耀以性命做賭注。然而「在沙丘上無法建立任何東西」道盡鬥牛士無法掌握的命運,從流沙中堆砌起來的高塔也可能深陷流沙的虛幻而迷失。索爾的角色是鬥牛場上將鬥牛士戳身的猛牛的象徵。雖然布拉斯哥•伊巴涅茲在最後寫出「可憐的牛,可憐的鬥牛士…喝采雀噪的觀眾才是唯一真正的猛獸」。端看那一幕妻子卡門在小教堂禱告的肅穆和場內群眾不斷怒吼與歡呼的鼓譟,催促一方朝向亡命之路,在《血與沙》的鬥牛場內/外,值得深思的是人性面對「死亡之舞」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