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期   2013年 4月出刊   
 
 
 
2008年9月起至萊頓大學國際亞洲研究院訪問半年,於該院所配屬之研究室留影。

▲2008年9月起至萊頓大學國際亞洲研究院訪問半年,於該院所配屬之研究室留影。

編按:
101學年度第2學期,本系新聘呂紹理老師與陳翠蓮老師為專任教授。呂老師專長領域為臺灣史、中國近代社會經濟史、城市史;陳老師專長領域為日治時期臺灣史、臺灣政治史。本刊特邀兩位老師分享其求學以至為人師表的心路歷程。

暗夜哨所的靈光:我的學習歷程
呂紹理(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

人的記憶萬分奇妙,我們對過往曾經歷的事情,總以為它牢牢地深植心田,只要我們呼喚,它就會如實地現身。但是處在不同的年歲,被我們召喚而來的記憶,有些事,當時刻骨銘心,時日一久,卻面目模糊;有些事,彼時無足輕重,日後竟揮之不去;有些事總是活靈活現,永遠光鮮如昔。不論光鮮也好,模糊也罷;煙消雲散也好,揮之不去也罷,那些被我們召喚而來的記憶,永遠是片片段段,不若我們在學院歷史中要求羅掘俱窮,連續如滔滔江河的故事;而這些零碎片段的畫面,似乎也會因著我們召喚的命令語句,而以一種忽明忽暗但具有方向性的方式浮現眼前。收到《學術通訊》主編要我寫「學思歷程」的任務時,從記憶之海中浮出水面的,是幾張難以忘懷的景象,那些景象,有時色彩繽紛,有時晦暗不明,矇矓中卻有許多鮮活的人物、話語和音聲,引領我看到並體悟那些景象背後,更深沉幽邈的意涵。

我聽到的第一句音聲,是章學誠的話語:

夫學有天性焉,讀書服古之中,有入識最初,而終身不可變易者是也。學又有至情焉,讀書服古之中,有欣慨會心,而忽焉不知歌泣何從者是也。功力有餘,而性情不足,未可謂學問也。性情自有,而不以功力深之,所謂有美質而未學也。

歷史大概就是我「入識最初而終身不可變易」的領域。然而,讓我下定決心,要把我喜好的故事,變成探求的知識,卻是時代衝擊使然。1979年中美斷交,那時我高三。從小到大,媒體、課本不斷讓我們複習著中華民國與美國有著永遠的友誼,為何這場友誼可以「瞬間」被撕毀?要不是課本有問題,要不就是美國有問題?不論問題為何,這個時代的衝擊,促使我想從歷史尋找答案。報考大學聯考時,我的志願單上,只填了有歷史系的幾所學校,放榜時,成績可達臺大圖書館系,但不在我的志願單上,所以,1979年秋初,我赴笈北上,進入政大歷史系就讀。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在這幽靜的山城渡過往後的三十四年。

大學四年正好面對臺灣在中美斷交後一連串挫敗而力道回溯至國內政局的時期。在政大,我碰到一批關心社會的朋友,被引介加入了服務性社團。第一個出隊服務的地點,是在彰化縣臨著濁水溪畔的大同農場。這是退輔會安頓來臺老兵,將濁水溪河埔新生地撥給老兵墾種而形成的農場。十天的活動給我極大的震撼,底層社會的生活樣態,成為我日後不斷想從歷史探尋其根源的另一重點。指南服務團的社員來自政大不同科系,彼此對於當時臺灣政治、經濟與社會的問題,也有不同學科角度的觀察和分析,與他們討論和工作,大大增長了我在歷史系以外,對社會科學的知識和興趣。

我進入政大歷史系時,正好也是系上教師注入新血輪的階段。前五年間分別有吳圳義、毛知勵(1974);孫鐵剛、李定一(1975)、林能士、江金太(1977)、張哲郎、廖風德、許雪姬、胡春惠(1978)和蔣永敬、戴玄之(1979)和邢義田等先生加入。1975年又成立專攻中國近現代史的研究所,這些在近現代史學有專精的老師,讓我大大滿足了高中時代希望了解近代中國歷史變遷的願望。大學四年間,系上也積極聘請客座教授來系上講學。就記憶所及,即有劉岱、賀允宜、王自揚、王成勉、魏良才等先生。同時,為了擴大自己的視野,我也去臺大旁聽夏鑄九老師開設的「中國建築史」、李霖燦老師的「中國美術史」等課程。大三開始準備畢業後的規劃,繼續就讀研究所是心中第一的選擇,但最初想報考政治研究所,因此還特別去政治系修習了呂春沂老師的「政治學原理」,旁聽蔡明田老師的「中國政治思想史」和朱堅章老師的「西洋政治思想史」。只是準備了一年,雖然收穫豐碩,但自覺起步太晚,無法和政治系本科系的同學競爭。大四時才又急轉彎地回來準備報考歷史研究所。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野心太大,唸書不得其法,其結果就是畢業時什麼考試都失敗,包括最後放棄的預官考試。

▲2008年初赴京都大學收集資料,於哲學道前的雪景。

▲2008年初赴京都大學收集資料,於哲學道前的雪景。

「讀書服古之中,有欣慨會心,而忽焉不知歌泣何從者是也。」被召喚而來的第二段記憶,是暗夜中的哨所,以及一本口袋書。

1983年,我懷著挫折失敗的心情從政大畢業,以二等兵的身分到臺南的兵營報到,開始兩年的軍旅生涯。入伍時真覺自己進入人生最晦暗的階段,但也從來沒想到,這兩年的軍隊生涯,卻是我人生重大的轉機。由於閉鎖軍中,我能看的書十分有限,逼使自己心無旁騖專心致志的看完每一本好不容易可以帶進軍營的書,每一本都讀得十分仔細而記憶深刻。由於自覺大學四年荒廢學習,因此,我不放棄任何可能的機會看書,包括半夜站哨。一個冬天輪我站哨的深夜,我隨手揣了布洛克(Marc Bloch, 1886- 1944)的The Historian’s Craft,頂著冷風到達岡哨。正哨說要回營區上廁所,自此一去不返,我正好一人享受這孤獨的深夜。就著手電筒,才翻開了布洛克的書,其中一句話,像是觸電般地打動了我:「歷史是一門研究人在時間中的學問」。唸了四年大學歷史系,我從來沒有想過歷史學是怎樣的一門學問;在和其他社會科學系同學聊天辯論時,也總以歷史學沒有自己核心的理論和方法而自慚。這句話給了我重新省思自己究竟在讀什麼樣歷史知識的線索。在黑暗的哨所中,我萌生了一個念頭,如果退伍後有機會考上研究所,「時間」將會是我要探究的課題之一。當然,我會對這句話特別有感觸,也與部隊生活受到嚴格時間控制有關。從大專生成功嶺暑訓開始,我就領教了班長以極為苛酷的時間管理,控制並懲處那些稍有差池或動作緩慢的人,而很不幸的,我常常是那個因慢了幾秒而要伏地挺身一百下、交互蹲跳五十下的人。再次進入軍伍,雖然沒有再受到如此待遇,但仍有許多讓我深感時間可畏之處。不過,我從來沒有想到,暗夜哨所中讀到的那本書和那句話,會在十年後,變成我撰寫博士論文最重要的基礎。

「性情自有,而不以功力深之」。1985年秋天,我很幸運地重回政大歷史所攻讀碩士。「時間」的課題雖然還縈繞心中,但究竟可以怎麼進行這個題目,我一點頭緒也沒有,也沒有什麼人可以討論。研究所的課程內容,著重中國近現代史上的政治、軍事和外交問題,雖然解開了部分我對中美關係變遷的疑惑,唯大學時代開始也慢慢對社會經濟史產生興趣,政大比較缺乏這方面的課程,所以碩二開始,我就到臺大來旁聽劉翠溶老師開設的「經濟史方法論」和「近代中國經濟史」,為了一圓自己過去想進行社會經濟史研究的夢,我決定以近代中國經濟史為範圍,商請劉老師擔任指導教授,也很幸運的,劉老師答應擔任我的指導教授,並且要我擇一通商口岸以分析其經貿的歷史。請教劉老師後,決定以〈近代廣東的米糧貿易〉做為論文題目。接下來的幾個月,到近史所圖書館抄錄微捲中的海關貿易報告;到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按:即今之國立臺灣圖書館)找廣東的相關史料;到故宮博物院文獻處抄錄軍機處的廣東雨糧奏摺,就成為我所有生活的內容。為了處理龐大的貿易數據資料,我向家人借了一台286電腦,白天在各圖書館查找抄錄資料,晚上就趕忙把當天抄錄的各種數據一一輸入電腦。同時也自修基本的統計學,也很幸運的,經朋友介紹當時古偉瀛老師在臺大帶領研究生閱讀Roderick Floud, An Introduction to Quantitative Methods for Historians,給我不少重要的基礎觀念和方法。不過,雖然收集到不少與糧食生產、流通、交易的數據,但卻缺乏足夠的文字史料去解釋數據所呈現的米價漲跌因素。我對於自己的統計學及經濟學的分析能力也很沒有信心。最後,1990年1月,終於在忐忑不安的心情下,提出了我的碩士論文。所幸得到口試委員的鼓勵,當年也得到中國歷史學會論文出版獎的肯定。可惜中國歷史學會初辦之學位論文獎,原由商務印書館出版,但因故改由學生書局辦理。學生書局認為我的論文沒有市場,只願意由我自費出版。這件事就懸在那兒。

2008年9月起至萊頓大學國際亞洲研究院訪問半年,於該院所配屬之研究室留影。

▲2008年9月起至萊頓大學國際亞洲研究院訪問半年,於該院所配屬之研究室留影。

我在1990年1月取得碩士學位,寒假回家過年時,即接到劉老師來電,告知中研院經濟所王業鍵先生正在找研究助理,她覺得我的題目和王老師正在進行的課題有些關聯,因此希望我能藉這個機會和王先生學習。年假完後,我隨即北上拜訪王先生,蒙王先生不棄,我開始了半年的研究助理生涯。這半年的工作,除了繼續整理糧價資料外,海關檔案、地方志及各省省例也都是閱讀、整理工作的內容,王先生也經常拿一些國外期刊論文要我研讀,然後每一、兩天,王老師就會問我的閱讀進度和想法。現在想來,這段時光,其實是在潛移默化中,觀察學習王先生治經濟史的方法及眼界。這段期間,我在政大的一些朋友也剛好在民族所擔任助理,中午及下班後,經常就近與他們討論,人類學思考社會、文化與歷史的新視角,給了我很多新的刺激。王先生於1990年暑假返回美國,是年夏天,我結束了助理工作,也順利考上政大歷史所博士班,再度開始了學生生涯。

我的博士入學研究計畫,原本想接續糧食貿易的研究,但將目光移向華北,並且希望了解糧食貿易與城市商業網絡之間的關係。不過,我在碩士論文時即已發現,要做近代中國社會經濟史的研究,如果不到大陸,實在沒辦法取得更細緻的資料。當時兩岸剛剛開通,學術交流處在摸索階段,也沒有任何資源可以幫助我到大陸找資料;而解嚴的政治氛圍提供了我重新思索自己所學與生長環境的關聯。在修習李國祁老師所開設的「臺灣史」課程中,我發現自己中學時代求學的臺中,竟然是在日本殖民時代才發展出來的城市,這件事讓我十分好奇,想要以探究這座城市生成的歷史做為博士論文的課題。我在偶然的機會堭o知《總督府公文類纂》保留在臺灣省文獻會,於是利用寒假期間在臺中的黎明新村待了十多天,儘可能收集與臺中相關的檔案。當時也聽說中研院史語所收藏《臺灣日日新報》,是以回臺北後,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全面收集中部地區城市的相關報導。就在我閱讀《臺灣日日新報》的過程中,我看到1921年6月10日舉行「時的記念日」的活動。由於這個活動相當特殊,吸引了我的目光,也因這篇報導,勾起了塵封在腦海中許久的「時間」問題。巧合的是,同一時間也閱讀了一些以社會文化史為取徑探討社會時間變遷的作品,這一取徑幫我打開了探究時間之謎的門扉,讓我知道除了哲學史或思想史之外,可以另闢蹊徑,探究「人在時間中之學問」的門道。我和劉老師討論後,也覺得這是一個可行的題目。於是,我以極大的熱情,日以繼夜地工作,在一年內寫完了博士論文《水螺響起:日治時期臺灣社會的生活作息》,並且也非常順利地留在母系任教。

我的博士論文的核心課題是近代標準時間系統如何藉由日本殖民統治的龐大體制,進入臺灣社會,並在某種程度上,緩慢卻深刻地改變了臺灣社會的生活作息。我的博士論文只是展開這個龐大課題的開端,因此將主要議題集中在社會生活中與「工作」密切相關的時間規律,「休息」的議題卻較少處理。可是,如果暫時以二十世紀所出現的工作八小時、休息八小時、睡眠八小時的「三八制」來看,過去歷史研究的重點,總是集中在人們「工作」的各種面向和材料,反而佔據人生三分之二時間的休息和睡眠,少有人探討。如果誇張點說,過去歷史只記錄了所有人類活動的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是一片空白。是以開始教書後,我也思索如何拓展過去較少人探討的「休閒史」課題。開始著手閱讀各種資料後才發覺,這是另一個包納甚廣的議題。因緣際會,解嚴後的臺灣社會,活潑多樣,1998年周休二日制上路後,更帶動臺灣社會開始體驗「休閒」生活,我也因此注意到旅遊活動在臺灣社會的特殊樣貌,因而寫了「日治時期臺灣旅遊活動與地理景象的建構」的論文。

而在撰寫這篇文章的過程中,我發現不少旅遊活動與參觀各種展示有關,由於《水螺響起》曾初步接觸殖民政府舉辦的「勸業共進會」,因此旅遊與展示結合的訊息,讓我產生高度的好奇心,決定一窺究竟。最後費時五年,寫出《展示臺灣:權力、空間與殖民統治的形象表述》。在撰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我又發現展示活動與商業廣告的密切關係,也發現近代工業技術及其產品,每每藉由各種展示活動以刺激消費者購買的欲望。我也覺察到琳瑯滿目的展示與各種廣告,其所仲介者,實為支撐近代物質文化中最重要的化學工業,是以接續而來的計畫,將以十到十五年的時間探究近代化學工業在日本、臺灣與東亞世界中的角色。

▲兩本專著《水螺響起》(1998)、《展示臺灣》(2011修訂版)

▲兩本專著《水螺響起》(1998)、《展示臺灣》(2011修訂版)

記憶之海的這幾張景象,總讓我感到驚奇、意外與感激。成長過程中遭遇的各種困頓,激發我藉由學術研究以解答心中疑惑的動力,讓我了解:對日常生活有自覺的認識,就會對歷史產生更深一層的體悟。政大師長引領我接觸檔案,認識近現代中國史的發展與變貌,讓我具備對中國及東亞政治外交史的基本知識,使我在轉向臺灣史研究時,能有多樣的參照資源。與劉翠溶教授從學,帶領我進入經濟史的堂奧,她嚴謹的治學態度,也總時時提醒我對任何史料及解釋,都必須抱持謹慎。經濟史的訓練,一方面讓我初窺經濟模型的基本原則,二方面則逼使我必須面對並強迫學習自己最不擅長的統計方法,三方面則讓我能從各種最基礎的生產交換活動,推想庶民大眾的生活姿態與身影。這三種學習經歷,雖然過程頗費心力,但對我治學卻極有幫助,讓我體會如何觀察思索歷史之「常」與「變」的複雜關係,讓我能整理瑣碎且雜亂無章的線索,從中找到一些基本規律,並且以這些規律為參照,注意各種規律之外的「變異」,而各種變異,正是探求歷史變遷的重要消息。內人劉龍心則是我生活與學術反省的另一泉源,她引領我注意學術與制度的密切關係,使我重新省思滋養孕育我歷史知識與教育的大學體制的特性,知曉學科體制如何訓練專才,但卻也致成知識壁壘的局限。他們都是在我過往學習過程中,幫助我在「欣慨會心」的狀態中,能以較為明晰的方式,梳理自己的想法,並提醒必須更紮實嚴謹,以厚實「功力」。

我對日常生活豐富多樣的面貌深感興趣,觀察它千變萬化的內容,是引領我思考學術研究課題並反饋於教學內容的活水源泉。暗夜哨所中讀到布洛克的話語,給了我很大的啟示:也許我和許多人一樣,我們對於日常生活中的時間經驗、感知與態度,將會深刻地影響我們看待歷史的方式。因此,勾勒日常生活的樣貌,並藉此理解日常經驗如何可能影響人們的時間意識,乃是回應上述問題的重要工作。

我很幸運能到臺大服務,在未來的歲月中,我將繼續以日常生活史為軸線,探尋兩個主要的問題:一是「時間」與「歷史」的關係,二是「近代化學工業與日常生活」的關係。期待在文法理工醫農兼重俱優的臺大,我的探索能獲得更多師友、同學的刺激與指正,更期使自己的研究,能適時回饋到教學活動。

2008-2009年赴萊頓大學訪問期間,於冬末兼程觀覽布拉格最著名的天文鐘(Orloj);右為參觀柏林Museumsinsel中的Pergamonmuseum,於Mshatta Facade前留影。 2008-2009年赴萊頓大學訪問期間,於冬末兼程觀覽布拉格最著名的天文鐘(Orloj);右為參觀柏林Museumsinsel中的Pergamonmuseum,於Mshatta Facade前留影。

▲2008-2009年赴萊頓大學訪問期間,於冬末兼程觀覽布拉格最著名的天文鐘(Orloj);右為參觀柏林Museumsinsel中的Pergamonmuseum,於Mshatta Facade前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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