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期   2009年 11月出刊   
 
 


 ▲比利時西部的古城布魯日
 (Bruges)

編按:

 98 學年度起,本系新聘花亦芬副教授與楊典錕助理教授為專任教師。花老師專長領域為西方藝術史、文藝復興文化史與藝術史、歐洲基督教藝術與文化;楊老師專長領域為日本近代史。本刊特邀兩位老師分享其求學以至為人師表的心路歷程。

 

 

二十年驀然回首──讀書求問一路走來
花亦芬(臺大歷史學系副教授)

從 1989年 9月我離開臺灣前往德國求學,至 2009年返回母系任教,整整過了二十年。這二十年又剛好分成兩個階段:前十年我在德國科隆大學(Universität zu Köln)求學,這是我脫離臺灣教育傳統,學習德國人求知治學方法的歲月;後十年我回到故鄉,重新適應臺灣生活環境,並努力在既有條件下繼續自己的學術生涯。在我內心深處,這兩個階段在摸索適應過程中,其實都免不了「異鄉」之旅的艱辛;但也因此,它們在我生命所留下來的痕跡是如此珍貴而美好。驀然回首剛剛轉身走過的二十年,我不禁要深深感謝,在這二十年生命行旅中,我所遇見的每一個人、所經歷的每一件事。

剛到德國時,我依照科隆大學的規定,先上了一年的德語班,確定語言程度可以適應大學課堂的要求。接下來,我選擇從大一開始讀藝術史系。科隆大學與慕尼黑大學是德國兩個超大型的大學。不像小城市的學校有比較緊密的人際關係,用德國人的話來說,在科隆念大學,自己得鍛鍊一身好的「泳技」(也就是說,自己要有辦法在茫茫大海裡生存)。科隆的藝術史系表面上要求修的討論課(Seminar)不多,但是非常強調學生自主學習( self-study)能力的培養。原因主要在於藝術史涵蓋的範圍寬廣,與其他學科關係又很密切。與其要求大學部學生修很多課,不如著重培養學生獨立研究的能力。所以除了系上開設的討論課外,我們在教堂或博物館如果看到有興趣的研究題材,也可以向系上相關領域的老師提出寫小型研究論文的計畫。老師如果同意研究主題,也願意指導,而學生最後所做出來的論文也符合要求,同樣可以獲得一張討論課通過的證明(因為科隆大學不是學分制,所以用個別討論課成績證明取代學期成績單)。在這樣的學制下,學習探問、發掘自己的研究興趣、並且培養獨立研究的能力,成為最重要的教育目標。

我很慶幸能利用年輕的歲月,在德國的大學部從頭接受這樣的基礎訓練。這種自由探問、注重獨立思考能力與獨立解決問題能力培養的教育,深深影響了我此後對研究與教學的看法。

藝術史系整個基礎學術能力的鑑定是放在大學部升入碩士班的「進階考」(Zwischenprufung)。科隆是古羅馬人在萊茵河中下游地區建立的最重要城市,到了中古時代依然是這個地區最繁榮富裕的大城,至今仍保存十二座中古早期仿羅馬式(Romanesque)古教堂。除此之外,中古以降的每一個時代也都在這個城市烙印下豐富的宗教文化痕跡。所以藝術史系的進階考就以科隆市所有的教堂建築與美術館收藏品做為考試範圍。從中古到最前衛,通通都可以成為進階考四個小時問答的出題對象。

▲拿出相關筆記提供徐天嘯生平資料的
科隆大教堂(Kölner Dom

它不僅是「進階考」必考的「大哉問」,也是我喜歡沉澱心情的地方。教堂高聳的雙塔,讓經常到歐洲各地參訪的我遠遠地在火車上看到它們,就心安地知道「到家了」。


▲佛羅倫斯市政廳(Palazzo Vecchio, Florence)

  ▲佛羅倫斯市政廳
  (Palazzo Vecchio, Florence)

佛羅倫斯文藝復興不僅是我碩、博士論文研究的對象,也是我翻譯Jacob Burckhardt《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期間一再回來重新認識的文化古城。

這種考試的方式連對德國學生而言,都是艱鉅的挑戰,更何況對我這個外國學生。然而,既然決定在德國從頭學起,就把自己當作一張白紙,從頭一樣一樣規規矩矩學吧!我開始獨自走進一座又一座的教堂,一根柱子、一個窗戶、一個又一個不同位置的門、不同年代的祭壇慢慢地看,慢慢地了解它們在宗教上、藝術上、社會經濟史上的意涵。就在不知不覺中,在一本又一本的專業論著與宗教實物對照的苦讀歲月裡,我逐漸走進歐洲宗教藝術文化研究的堂奧裡。

當我開始決定以義大利文藝復興做為碩士論文的主題時,很幸運地,科隆大學古典語文學系的 Clemens Zintzen教授開始開設有關佛羅倫斯文藝復興文化史的演講課(Vorlesung)。Zintzen教授是著名的柏拉圖主義學者,學術成就享譽歐美。然而,他個人最喜歡的研究領域是佛羅倫斯文藝復興文化。退休前,他開始跳脫古典語文學系專業的柏拉圖主義授課要求,將自己一生研究佛羅倫斯文藝復興文化史的心得,以演講課的方式有系統地發表出來。我就這樣跟著 Zintzen教授上了三學期的課。 Zintzen教授深厚的古典文化涵養,加上對歐洲文化史淵博的學識,上他的課真的是智識上高度的薰陶與享受。



Zintzen教授常說,瑞士史家 Jacob Burckhardt所寫的《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雖然不少詮釋觀點已被現代學術研究更正,但它豐富的內涵仍讓這本書是一本「可以一直挖寶的寶庫」(Fundgrube)。我想正是 Zintzen教授常說這句話的鼓勵,讓我回臺灣後,願意花三年時間,將這本相當不容易翻譯的德語史學經典一字一句譯註出來。Zintzen教授退休時,古典語文學系為他舉辦非常盛大的歡送會。在他的退休演講上,他再次以文藝復興精神勉勵所有學生勇於在學術文化上創新,開創寬闊的學術研究格局與個人生命格局。我永遠難忘他最後的臨別贈言只有語重心長的一個字:「Aufbauen」,鼓勵學生積極為知識文化做出有意義的貢獻。Zintzen教授為人謙和健朗,他開闊有識見的學者風範、對學術文化發自內心的真摯熱忱,是影響我最深遠的德國老師。

▲Jacob Burckhardt故居(瑞士,Basel)
▲Jacob Burckhardt故居(瑞士,Basel) 

翻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不僅讓我對義大利文藝復興有更深刻的認識,也讓我透過Burckhardt的眼睛,看到他怎樣思考德國與瑞士的關係。

我的碩士論文是討論Siena藝術對佛羅倫斯文藝復興藝術的影響,主要的論點在探討佛羅倫斯主流文化意識形成過程中內蘊的藝術文化史書寫問題。在此基礎上,我的博士論文更深層地從文獻史料學的角度,探討佛羅倫斯藝術理論主流思想形成的脈絡,並檢討文獻史料的書寫與藝術文化實物製作之間的關係。

寫作碩博士論文的過程,是磨鍊自己毅力與思考判斷力最好的訓練。孤獨的論文寫作歲月裡,溫馨的日常接觸時常來自圖書館館員和善的協助。德國圖書館的服務向來就非常好,但有兩件事讓我印象相當深刻:第一件是發生在科隆大學圖書館。有一次我想去借Ernst Gombrich一本比較不常被討論到的小書,但科隆大學圖書館本身沒有館藏,所以我就去辦理校際遠借服務。沒想到,當圖書館館員看到我填寫的借書單後,突然站起來對我鞠了一個躬,她說:「這麼重要學者的作品,我們大學圖書館竟然沒有收藏齊全,實在令人十分不好意思。」

另一件則發生在佩脫拉克文化中心(Istituto Petrarca)。佩脫拉克文化中心裡有一個很好的義大利文書籍專業圖書館,是義大利政府送給德國的,位於科隆大學哲學院(即我們的文學院)附近,我常在那塈銈恁C有一次週五下午接近閉館時,我急著要用一本十八世紀的書,但是來不及影印。館員看我樣子心急,就告訴我:「帶回去看吧,週一再拿回來還。」我說:「古籍不是不能出借嗎?」沒想到他說:「常來這裡看書的人,知道怎樣善待書的。」德國人對「專業」的自我要求,與義大利人的「人味」,是這十年留學生涯令人難忘的回憶。

1999年3月我束裝返國。回到臺灣這十年,正巧遇上全球學術研究資源取得隨著資訊科技進步不斷日新月異的階段。剛回國的前兩年,我還得自己製作幻燈片與投影片,作為上課輔助的教材;現在PowerPoint與網路上各種資料庫,則大大減省了這方面的勞力。以前收藏的大量博物館幻燈片,以後應該只能當作「現代古物」來收藏了。研究的環境與教學的資源越來越多元便捷,我也更有信心,不論在自己的研究上,或是在帶領後進的教學上,我們都更有能力慢慢走進西方傳統文化的學術堂奧。

未來這幾年,我也希望先在歐洲宗教文化史與德意志文化史這兩個領域耕耘。在歐洲宗教文化史方面,期盼能跳脫傳統劃分東正教、羅馬公教與基督新教的研究觀點,從基督信仰與歐洲社會文化形塑的對話關係著手,從事以「信仰者」、而非「教派」區隔為主體的相關研究。希望透過這樣的切入點,在教學上也能帶領學生了解,歐洲的基督教文化不是一個又一個各自獨立的燈塔,我們所作的研究不是要去看它們燈明燈暗,觀察誰的燈火比較明亮、比較強勢。相反地,我希望帶領學生了解,歐洲的基督教文化史像是一條不斷奔流的河,河岸的風景和地形會一直改變,河道也常常會轉向,但河水與河水之間卻是互相滲透、連貫流長的。在德意志文化史方面,也希望能帶領學生了解,一個與英國、法國歷史發展過程截然不同的文化如何多元地認知自己?一個不喜歡「威權中心」的社會如何創造「地方均權」的文化?一個曾經在歷史上鑄下大錯的國家如何反省自己?德意志知識分子如何思考「文化主體性」對於一個國家朝向健康方向發展的重要性?對這些問題的思考,也與我對Jacob Burckhardt的研究,以及目前仍持續進行的十九世紀德意志史學研究結合在一起。

▲徐成治先生孩提時與父親徐天嘯先生、
  ▲比利時西部的古城布魯日
  (Bruges)

這是我非常喜愛的西北歐小城,只要有空,總是忍不住一再造訪。布魯日豐富的十四、五世紀宗教文化不僅幫助我多元思考文藝復興時期阿爾卑斯山南北文化交流的問題,這個小城還有好吃的美食與巧克力。清晨隨著晨曦走在布魯日小小巷道裡,讓人覺得喜歡歷史、研究歷史是一件幸福的事。


走過人生二十年,重新回到母系任教。展望未來,在傅鐘聲響下規律展開的教研歲月,我不再是離鄉的遊子,而願意以回報故土,做為自己對人生下一個二十年最深摯的期許。

 

臺大歷史系學術通訊歡迎投稿 聯絡信箱:history@ntu.edu.tw 地址:10617臺北市大安區羅斯福路四段一號  電話:886-2-33664702
本網站版權屬於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暨研究所 Department of History, NTU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