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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思歷程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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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通識教育論壇】我的學思歷程

時 間:民國九十二年九月二十三日(星期二)時間:晚上七時至九時
地 點:國立臺灣大學思亮館國際會議廳
主講人:朱敬一 副院長
主持人:陳泰然 教務長


大家好,不容易喔!晚上七點鐘還可以座無虛席。我的學思歷程在臺大已經超過五年歷史,第八年了,為什麼我說超過五年歷史,因為我從五年前開始,每次我們的「臺大校訊」,每一篇我都要唸過,受益良多。

今天晚上是非常特別的來賓,其實也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幾年前,中研院借重他的專才,挖角進去中研院,不過還是不忘我們母校,回到經濟系,不斷來給學校同學做一些指導與上課。朱敬一副院長,可能跟很多在座是屬於同年齡層,這邊跟各位報告一下,朱副院長是我們歷次我們學思歷程裡面最年輕的一位。

一般我的學思歷程大概應該頭髮都像我這樣白,然後總結一生。但是,朱副院長人生走到三分之一,就要來跟我們談他的經驗,這的確不容易。我說走到三分之一的意思是說:現在人通常都會百歲,長命百歲。稍微跟各位介紹一下朱副院長,先從比較正式的表現。從美國拿博士回來之後,他過去的表現我一直很注意,國科會傑出研究獎連得四次,同年,一九九八年,民國八十七年成為我們教育部的國家講座教授,也被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據我所知當時也應該是最年輕的,特別是在社會科學領域,這一點的確是今天晚上可能有很多要讓我們知道的故事。

不過,再這地方還要額外再點出一下,各位剛剛看到他走進來,他的身材也是運動健將,各位不要小看他,他是臺大排球校隊,為什麼我會知道呢?因為我也是排球校隊,他四年校隊,我也四年校隊,我不知道朱副院長有沒有當過隊長,我以前是排球隊隊長,不過,我們兩個打球,隨後我也請問過我們臺大排球校隊跟教練,他們說朱副院長當年打球非常認真,跟他做研究是一樣的,今天晚上的確非常高興,能有朱副院長回到我們學校來,在這個時間跟各位分享他的學思歷程,整個人生到現在有很多寶貴的經驗來跟我們分享。讓我們以熱烈掌聲來歡迎朱副院長。

教務長,還有黃教授,還有大部分的在座同學,這裡頭人文、社會背景或者商科的舉手一下,好,謝謝。

剛才教務長說到是所有講員裡面最年輕的,還好啦,如果我們把孔子談到的年齡順序排一排:二十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順,七十從心所欲。我現在也快五十了,所以慢慢算是知一點天命,坦白說,要講「學斯歷程」是可以講,但是要有把握給各位同學有一點幫助的話,我大概這一、兩年才敢講,早些年我還不敢講,我今天希望從人文社會研究者的角度來談「我的學思歷程」,剛才黃俊傑教授說這已經辦到第八年,我的記憶裡,每個禮拜來上課,還是會經過看看佈告,大部分裡面講的都是理工或是生命科學的學者,人文是非常少的,大概只有剛談到的:劉述先、勞思光、楊國書、杜維明等這幾位,所以我猜想是理工與生命科學比較多,也許你會說:理工與生命科學講起來有何不同呢?我覺得會不太一樣,我跟各位舉個例子,大概就可以了解。我也聽過幾場,大部分講學思歷程,都是強調他生命或是學習過程中間有什麼關鍵的時期、關鍵的人物、有什麼轉折、他什麼時候有什麼規劃或從小看到魚兒往上游等此類,都在描述「什麼東西操之在我,以致於造就他今日之成功」,好像是這樣的過程,這樣的過程可能對唸理工或是科學比較有可能,我自己感覺是對人文社會講,不太可能有這種事情,不太可能有什麼事情是操之在我、生涯規劃,然後從小看到魚兒往上游,然後就將來做了軍閥、總統,whatever,大概不太可能會有。為什麼說唸科學比較有可能呢?不曉得各位知不知道約四年前有位數學家,叫做Andrew Wiles,Andrew Wiles是普林斯頓大學教授,他解了一個兩百多年的著名數學難題「Fermat Last Theorem」,Fermat是法國數學家,他最後的一個推論就是:xn+yn=zn,如果n 是大於 2 ,則沒有正整數解,好像是這樣東西。後來有位印度記者訪問Andrew Wiles,然後寫了一本書,後來臺灣有翻譯,不過我忘了是哪家出版社出版,但你能看英文很好,那也不難看,Andrew Wiles自己描述,他怎麼樣走到那天的:他說他十歲的時候,有一次在沙灘玩,隔壁別人家的小孩有張數學卡,卡片上的題目是就是Fermat的推論,他十歲的時候看了這個題目,他就已經立志要去解這個題目,他唸高中、大學的一路上就是修習數學,到處就請問人家:這是什麼東西?要怎麼解?問數學教授,人家跟他講一個方向,他就去修那個課,去鑽研那個東西,一路走了二十六年,他發表「Fermat Last Theorem」的時候他三十六歲,發表當時他可以上紐約時報頭版頭條。數學的發表可以上紐約時報頭版頭條,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見那個問題之嚴重。他老早就鑽研這個領域二十六年,所以你要來找他來講學思歷程是很容易講的,因為他的一生就是這一條直線,連轉彎都不必,頭都不必回。

他也有很多很可愛的故事,普林斯頓大學在過了六年後也要審核學者是否待得下來,所以他為了要拼這個審核,就很努力的做研究,所以六年後他就拿到普林斯頓大學數學系的審核通過,非常不容易,普林斯頓大概是美國數學最好的,之後就專心繼續回頭做他的Fermat的推論,當他回頭做了以後,一般的研究就不理他了,事實上研究空白了好一段時間,系上就有人覺得這傢伙真懶,通過審核之後開始混了,一篇文章都不寫,事實上他偷偷在做。為什麼他要偷偷的做呢?因為這是個兩百年的大題目,他不能夠跟別人分享,因為假設你要走一公里路,走前九百九十九公尺,你都是領先,就在最後一步,出現一個聰明的人,他比你更厲害,一步就超越過你,那前面九百九十九公尺都白走了,因為「Fermat Last Theorem」就不是你證明的,是另外一個傢伙證明的,所以他一路要保密,保密到九百九十九公尺,等到最後一公尺走完他才開記者會去發表,所以你看這個人不覺得很有意思嗎?二十六年來就拼命做一件事情,然後這件事情就這樣一路走來,為做這件事情,他就這樣一路走一路走,碰到難題他就解決,他沒有別的目標,這是一種求學的過程,有滿多的科學的問題大概是這種求學過程。但是人文不太一樣,人文與社會就不太一樣,我們等一下就講他們為什麼不一樣。

坦白說,我是不覺得我有什麼生涯規劃,我從來就不相信有什麼生涯規劃,要我講我的學思歷程是滿枯燥的,平淡無奇的,要我說有什麼「轉折關鍵、操之在我」大概都沒有。我運氣很好,命好,我等一下跟你講運氣好在哪些地方,但因為這是談「我的學思歷程」,我還是花點時間把我血淋淋的回憶跟大家講一講。

我小學唸東門國小,那個時候的老師很喜歡打人,我在國小四年級的時候當班長,東門國小對面現在都是很高級的公寓,那個時候都是平房,平房和平房之間是條小巷子,巷子裡頭是做蒸籠的,我最高紀錄是一天之內幫老師去那條巷子三次,為什麼呢?要買藤條。因為作蒸籠的材料是竹子,那我要買藤條就要到做蒸籠的店買,所以我最高紀錄一天跑三次,因為老師打斷了三根,這是小學,打手、打耳光那個都不用說了,這個都是血淋淋的回憶。

初中我唸仁愛國中,那也是個血淋淋的回憶,那個時候我們一位管理組長,外號叫做狗眼,狗眼是北一女轉來的,北一女的學生叫他狗眼,我們也尊重北一女學生,繼續叫他狗眼,反正這個人就是非常討厭,動不動就打人,也非常不尊重人,到了聖誕節,他就覺得初中學生會去跳舞,就站在校門口檢查頭髮,他拿著電動剃刀,看起來只要不像是兩天前理的,(兩天前的頭髮看起來有長嗎?)他就在你的頭中間剃條跑道,就羞辱到極點,你說要怎麼回家呢?坐公車回家不是極醜嗎?他才不管就剃條跑道,結果那個時候,我騎了一輛既重又舊的腳踏車,放學時我又看到他又在那邊剃跑道,事實上我的頭髮大概是五天前理的,但絕不符合「兩天前理髮」的頭髮標準長度。但是,打死我都不願意被他剃條跑道,初二的我,舉起腳踏車丟到牆外,爬到牆外再繼續騎腳踏車回家,我都不知道我哪來這麼大力氣,腳踏車舉起來、丟出去,光只是排球校隊還不行的,還要有點本事,當時我初中也不知道怎麼丟出去的。

高中我唸建中,平淡無奇,沒有什麼好敘述的。

大學就是唸臺大商學系,商學系老師有不少其實教的不好,但是當時大學聯考就是以分數高低選填科系,後來我也聽說當時臺大有滿多分數上第一志願的系,實質未必好,什麼都不好,就是學生好,學生就迷迷糊糊填進來了,所以也沒什麼特殊的地方,大學管理的老師是中華民國第一位管理學博士,大凡聽到中華民國第一個博士,一方面肅然起敬,另外一方面也滿害怕的,因為他永遠都在教他第一個博士時唸的東西,我們那個時候管理老師有次上課問了一個問題,要大家都站起來,他說:「企業要怎麼樣才能夠好?」就叫某甲回答,某甲說:「要注重人事,人事升遷管道要順暢。」叫某乙回答,某乙說:「會計的內部控制要靈活。」叫某丙,某丙回答:「組織結構要調整。」一個一個都不對,全班五十個人都快站滿了,每個都不對,最後他宣布答案:「企業要怎樣才會好呢?就是要使好人能出頭。」這種廢話?這種東西為什麼可以是標準答案?就一個老師就決定了,一混又是一節課。我們那個時候的一位統計老師,當時我們已經是二十世紀末了,他教的還是十九世紀的統計學,坦白說是這樣子,所以靠自己的多,靠老師的少。真正要碰到好的老師,大概是到研究所,這個我們等下再說。這就是「學思歷程」,你說這講起來多無聊呢,但是,也不是沒有一些值得提的事情。

我第一個運氣好的事情,就是大一時碰到的一位助教,那位助教不知道為什麼看上我了,說我將來是唸書的料子,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是唸書的料子,我大一期中考的時候,經濟學四十六分,會計四十七分,這兩個主科一個四十六、一個四十七,但他偏偏說我是唸書的料子,我有什麼辦法呢?他說:「告訴你,你大二的時候,就修這個課、修那個課……;大三的時候,就修這個課、修那個課……。」那我就傻傻的,就照他說的修,後來就發現如果有一位學長或是助教能給你這個引導,那是非常有幫助的,他幫你省掉不知道多少冤枉路,假設我不是做學問的料子,反正白修對我也沒什麼關係,假設我真要走做學問的路,他的建議對我就非常有幫助,假設你也能夠夠命好,找到大概還有一點點慧眼的前輩、學長或助教,能夠帶你去選擇好的課程,這是非常值得珍惜的,這是第一個命好的地方。

第二個命好,我大學畢業當完兵後,就考上公費留學,當然是命好,因為公費留學我考第二名,偏偏只取三名,有時候只取一名,如果當年只取一名,當然就取不了,偏偏取三名就取得了,考試當然是運氣佔了不少成分,我在大專聯考國文作文成績發布之前,我誤以為我是榜首,後來作文只有八分,顯然不是榜首,為什麼作文只有八分呢?它出的題目是:「旬子曰:『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我當場差點昏死在那邊,這種題目我六分、八分已經很高興了,所以運氣是很重要的,如果公費留考再出這種題目,我也沒辦法,大概還是六分、八分,所以這是運氣好。第二個運氣好就是考上公費留學。

第三個運氣好就是基因,就是怪我的基因好,基因裡有什麼東西好呢?不是說什麼聰明、智慧,那倒沒有,我有一股奇怪的傻勁,我做什麼東西我就豁進去了,舉一個例子來說明就很清楚,大三的時候,我家就在宿舍附近,一堆人住宿的人很無聊,就說要去新公園看看人家打太極拳,那我們每天早上五點就從臺大法學院跑步到新公園,隨便去看人家打太極拳,後來看到一位師傅,大家就跟他學拳、鬼混,不知道在學什麼東西,太極拳為什麼大部份都是老人家打呢?很少看到高中生、大學生在打,太極拳對身體有幫助的,老人家身體不好,他們去打太極拳,很容易就感受到太極拳對身體的幫助,我們年輕人十九、二十歲,身體個個都很好,沒有人有關節炎、風溼等等,所以非要單邊下勢才能夠好,沒這回事情,所以年輕人學太極拳太不容易感受到它的好處,但是又溫吞吞的,東一個西瓜,西一個西瓜的,所以沒有一個人對那個有興趣,所以我的同學最多打了兩、三個月到半年之後,通通都不打了,只有我一打打二十九年,所以太極拳我一打打二十九年。太極拳是很奇怪的東西,你不進入狀況,你就不知道它有什麼好處,但是進入狀況的時間極長,比如說你看到人家在新公園推手,你去推推看,你去推手,一開始像傻子一樣,在那邊晃啊晃,動啊動,你根本不知道在它是幹什麼,去做推手同樣的動作,從開始推到真正知道在幹什麼,大概要半年,太極拳在親近,那個推手就是在接觸,接觸就是聽靜,聽靜就是要鬆,鬆了以後,對方任何動線你都能掌握的到,這就是聽靜,但是差不多要半年才能進入狀況,所以絕大多數的人,沒有意願要當半年的傻子,每天呆呆的在那邊混,也不知道幹了什麼,事前也不知道混了半年以後是否一定有感覺,所以我的基因裡面有一根筋斷掉了,才會在這沒有預期結果情況下,要我學推手,我就學推手,所以這是我的基因,你要說這是什麼呢?我想這就是我運氣好,我有這種奇怪基因,我可以打太極拳二十九年,我到現在還天天打,頗俱功力,事實上打了二十九年,要沒有功力也滿難的,就是說能鬼混還能混二十九年是不容易的。

同樣的道理,這個奇怪基因,就是讓我比較不計成果的吸收知識,差不多是這樣講,我可以不計成果的去學一個拳,我也可以不計成果的去吸收知識。在我唸博士的時候,系裡面規定唸博士必須唸兩門主修課,我大概修了五門主修課,所以跟個體經濟學有關的東西,我大概全部都學了,全部都學跟現在家長「不要輸在起跑點」的心態不同,因為我沒什麼起跑點的,我已經在唸Ph. D.,已經修完兩門了,我並不是還沒有修,我不需要再修了,也不是為了要增加學分或者害怕沒學夠,我都不是,莫名其妙的,我想修我就去修,修了五門課把知識弄得很紮,我的經濟學學習過程、內容,可以說是非常的紮。但是,其實人文社會的很多學問,大概都是這樣子的,我們舉一個例子可以了解,我有時候也跟同學說過。其實我們學習語言有兩種模式,一種模式是用文法學習,所以我說:「This is a dog.」所以This是主詞,is是動詞,a dog是名詞,然後把它拼起來成為句型「This is a dog.」這是文法學習法,還有一種是嬰兒學習法,沒有一個爸爸媽媽教小孩子語文是教他辨識This主詞、be是動詞,a dog是什麼,沒有爸爸媽媽教小孩母語是這樣教的,小孩子學語言唯一的模式就是一天到晚聽爸爸媽媽講話,他爸爸媽媽講了成千上萬的句子,每一個句子都輸入耳朵,記憶在他的腦袋裡面,他偶爾就會蹦出來一個句子,爸爸媽媽會修正這些蹦出來的句子:「不對、不對,不是爸爸咬狗,是狗咬爸爸。」他就知道了,也沒教他狗是主詞,爸爸是受詞,沒有一個爸媽是這樣教的,他只是說:「不對。」所以他就在自己腦袋修正,所有的文法學習法都是公式化的,主詞、動詞、副詞、受詞等等,所有的文法學習法都是抽象的,所有的母語學習法都是非抽象的,都是沒有公式的,都是自己在腦袋裡亂組合的,每一個小孩都是這樣學的,大致說來自然和生命科學的學習過程就像是有公式的學習法,人文社會科學的學習,就像是沒有公式的嬰兒學習法,嬰兒怎麼學呢?嬰兒對於爸爸媽媽唸過的整個雜七雜八的東西,他沒有目的的,不是為了特定的功能就一直在吸收,不斷的往腦袋裡放,你說嬰兒吸收難道有目的嗎?絕對沒有的,難道說我是為了講好一個句子而聽爸爸媽媽講話嗎?不是啊,他就這樣子不斷的輸入,他偶爾會犯錯,外界就給他糾正,但是沒有一個抽象的公式讓他慢慢去學,而且學得很好。我們的英文前前後後唸了八、九年,我們八、九年用後天學習法,用文法學習法學得英文,可能比不上一個英國人、美國人用嬰兒學習法學三年,我們犯的文法錯誤,可能比一個四、五歲的美國人、英國人還要多,所以哪個好,那個壞?不知道,但是至少看起來人文科學的學問是這樣子學的,是用自然的方式去慢慢累積的。

如果還不清楚,我們再舉一個例子,我們現在都會作文,我們的作文能力怎麼學得呢?大概在八、九成是跟我們背好的古文、詩詞有關係的,我們就莫名其妙的背那些東西,李白、韓愈、柳宗元、蘇東坡的作品等等,一天到晚地背,背著背著,你的文句組合概念就出來了,在背李白、韓愈、柳宗元、蘇東坡的文章時,你絕對沒有一個想要將來文章寫得跟他們一樣好的目的,沒有這種人嘛,我們當初是被迫去背的,所以我們沒有人為了要學李白的文章,所以現在拼命去學李白的文章,當然沒人這樣子,但是組合之後,就能慢慢寫自己的文章,所以它是這樣來的,雖然不表示背得好就寫得一定好,但是它的學習過程大概是這樣來的。所以我們舉了語言,或者是文學,還有其他的事情大概也是類似的。我剛剛說到,我常常去學很多奇奇怪怪的知識,這些東西你要往有沒有用的角度去想也是可以的,我覺得這些藏在我們腦筋裡雜七雜八的知識,它有兩用:一是碰到問題的時候幫我們解決。比如說我從小就修了偏微分方程等等,那我碰到一個物理的東西,那就能用偏微分方程的方是來解答,這是大家最能熟悉「那門學問對我有什麼用」的一種用,這是大家能夠想像的。還有一種用,就是雜七雜八的學問對我們還有一種用,是大家比較不能夠想像的,就是自己形成問題。這是一般人比較不能想像的,就是你看的東西非常的多,這些東西之間隱隱然有什麼關係你不知道,但是這些知識都散佈在你的腦袋裡面,你有時候就會問自己幾點之間串起來的關係,那幾點之間和這幾點之間有什麼關係,當你問這些問題的時候,都在形成一個新問題。但是如果你腦袋裡散佈的那些點是非常不夠的,你根本就沒辦法問出問題,你當然根本就沒辦法形成問題,這對臺灣的學生其實是非常關鍵的,很多臺灣教育出來的學生,假設要走研究或是一般創新路線,像是台積電等等,很多人批評我們臺灣訓練的出來學生,很多都是會解問題,但是不會找問題,所以你給他一個問題要他解,非常厲害,不管多難都很快,一天兩天、一小時兩小時就能解出來,但是要自己找出一個問題?什麼叫做研究呢?研究就是找新問題,找新問題找新答案,如果是個舊問題,那十之八九都有答案了,一定是新問題,才會還沒有答案,所以十之八九臺灣訓練出來的學生,都很會解問題而不會找問題,那怎麼樣讓自己比較會找問題?我自己感覺跟前面說的有關,就是要不計目的的廣泛吸收知識,其實通識教育有很大一部份功用就是在這裡,你要說為什麼一定要自然兩科、生命科學兩科、人文幾科,為什麼?你要想講出個道理來,也許還不太容易講得出來,但是也許我能把它稱作「不計目的的廣泛吸收知識」。

除了前面說的運氣好的部分外,還有一件運氣很好的,就是我是很調皮的人,說起我從小做過的壞事,通通講出來你們可能會嚇壞,所以我是很調皮的人。調皮的人對於做研究是很好的,很守規矩的人對於做研究是很不好的,什麼叫做研究?研究就是Study of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就是對未知事實的檢證或發現,所有要對未知事實檢證發現的人,這未知的事實,都一定是現在所沒有的,那你要發現一個現代社會、知識所沒有的,你想想看,這是比較守規矩的人,還是比較不守規矩的人可能做的事情?守規矩的人就比較不敢挑戰規矩,舊知識就是規矩,新創見就是規矩之外的東西,只有比較不受規矩拘束的人,他才比較有可能去想一些規矩之外的東西,能不能成功是一回事,但是只有這種人比較會去想,所以我們說很多教育上不必要的壓抑,要把它鬆掉的原因在此,因為太多的壓抑把大家綁死了,就不可能再是一個「不守規矩的人」,絕對不是這種人,所以要把這些東西慢慢拿掉,讓自己的野性(好像不是很好的形容詞。)留著一點,這樣才能夠讓你自己有相當的創新的餘地,黃教授一定曉得余英石先生最近寫了一本書,叫做「朱熹的歷史事件」,我大概也看了一看,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是看一看跟一些人談一談,大概就可以知道,他功力在哪裡,人家說唐朝以前的文獻,你還可以淨讀,可以把它讀光,如果你真的很拼命的話,但是宋代的文獻,你就沒辦法淨讀,因為龐雜的不得了,讀光以後要怎麼寫東西是一回事,但是讀不光的東西,要怎麼寫東西啊?那是另外一回事情,假設說有好多人都在做宋朝歷史,那余英時先生到了七十歲才開始寫書,你看在他之前,宋朝到現在已經一千多年的時間,這麼久的時間裡,有多少人去寫東西?但是余英時先生去寫,也許他不計目的去看這些文獻,所以他看宋朝的文獻一、文獻二、文獻三……一直到文獻兩千八百六十三等等,他看了就放在腦袋裡面,視下丘、皮下脂肪……隨便哪裡,到處亂放,放在他腦袋裡不知道哪個地方,他也沒有目的,但是有一天他就能夠把沒有目的,而積存在腦袋裡面的記憶,一點一點把它串起來,然後他有一個不受傳統拘束的心,所以他能見人所未見的方式串起,他能把一些看起來亂無章法的隻字片語,在不同文獻中能夠串起來,像是串珠珠一樣,你會覺得串起來的珠珠好漂亮,那就是一本好書,所以好多的人文社會的學問是這樣的一個過程。

我剛講了三點運氣好,也許我最後一點運氣好是我的記性不好。像余英時先生這樣做,記性一定很好,三、五千隻字片語的文獻,通通在他腦袋裡面不知道什麼地方。但是我的記性很不好,以前我在國科會辦人文社會科學營時,有某一位大學校長,大概是國科會人文處的計畫沒過,就要對付我,在國科會人文社會營選擇的地方,臨時改稱說沒有地方借了,讓我們在很倉卒之間,就找不到地方,anyway,他就是這麼一個小心眼的人。那回去之後我就氣得半死,跟我太太、小孩講:「怎麼有這種人?要開辦營的前一、兩個月,忽然說學校宿舍沒有了,要我們去找地方,可是又找不到。」我的太太和小孩,他們兩個人也氣得要死。過了兩年以後,我是忘得乾乾淨淨,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太太就問我說:「那個某某人以前這樣子對你?」我說:「什麼東西?什麼怎麼樣?」她就開始講起那過程等等,到最後講完,我才勉強記起來一點點,所以我東西忘得非常快。忘得很快有一個好處,就是沒有包袱,我完全沒有包袱。我剛剛講到大一助教叫我去修一些課,他大二,我們同班在修初等統計學,他叫我去修高等統計學,這是不合邏輯的東西,但是我傻呼呼的,就去修高等統計學,很多人會以為高等統計學不是要有初等統計學的基礎才能修嗎?我就告訴我自己,「假設」我都懂了。我不是亂講,我去檢查眼睛,視力檢查人員問我:「那個口清不清楚?」他不是問我朝哪裡,他是問我清不清楚,我說定義它清楚,它就清楚啊,這就是我說我沒有包袱,你要我定義它清楚,他就清楚。你說高等統計學有些重要的部分,你只要告訴我那個基礎是什麼,我把它唸一遍,O.K.,我知道它是基礎就好了,我不用知道它。比如說:A是B的基礎,修高等統計學就像是修B,人說沒有A不能修B。然後我就問A是什麼,他就告訴我A是什麼,假設我知道是什麼就好了,我就立刻說我知道A,我根本不去問為什麼是A、A背後的五條原因、怎麼推導出A等等,我都不管它,我可以完全不管它假設我懂A,然後就去學B。這樣子的巨鑑法,有時候有它的好處,因為我們的記憶都有限,我們把皮下脂肪切開來,我們就比余英時少了很多層,沒辦法跟他比,因為我們的記憶有限,所以我不亂記東西是滿好的事情,尤其是哪一位大學校長要對付我,然後我把它忘掉,這是很愉快的事情,這使人生愉快非常多,我記的仇極少、極少,幾乎都記不得,那只是閒話。但是真的是說有些東西,我可以把它斷掉,之前的我就假設我懂,之後我再看為什麼,很少有人願意做這個事情,有時候要訓練一下自己,看看能不能夠這樣去做。

所以我說我有四個事情運氣很好,第一個是碰上很好的助教,第二個是考上公費留考,其實應該是五個事情,第三個是我基因裡有一股傻勁,我有極大的耐力,可以做一些不知道為什麼的事情做很久,第四個,我不太受拘束,這也是基因,一種wide mind,第五個呢,我的記性不好。但是這些東西,並非今天是通識演講跟各位開玩笑,我自己想起來,真的覺得對我有幫助,在要去追求學問的這條路非常有幫助。

剛剛我講說,人文社會的很多知識,是要自己去彙整,但是在過程中點點滴滴不斷去吸收,碰巧佛經的金剛經中的一句話跟我說的有點相似,金剛經說:「菩薩不注向佈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這不是傳教,所謂的不注相,你去佈施做好事的時候,不要老覺得我在做好事,不要覺得自己是有著痕跡的去做好事,不要有什麼人才去做什麼事,所以說「菩薩不注向佈施,其福德不可思量。」假設把我剛講的彙總成一句話:「人文學者不注向讀書,其功用不可思量。」我們讀書的時候不要「注向」,不要為哪個目的讀書。有些事情我是非常不同意的,第一個是很多家長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補習,就「不要輸在起跑點」,我最討厭這句話了,說不要輸在起跑點,這就是標準的注向讀書,而且是住的利害,什麼是起跑點呢?有人在人生裡鳴槍嗎?有終點嗎?什麼叫「輸」呢?所以這是第一種,非常注向的唸書。第二種好一點,有些報紙上說:「我們要培養讀書的習慣」,連這也是注向唸書,很多人去看,我不喜歡一種人,整天都在說你要多讀書、多讀書,多讀書才能夠怎麼樣,要無用之用才能為之大用,你不能說為了多讀書才去讀書,這都是為了特殊目的才去讀書,你說我要唸好英文,將來才能如何,唸了一大堆英文的書,沒有這些,才會去唸一些點點滴滴,就像是唸古文一樣,但是不是要你去亂唸書,像是什麼壹週刊、今週刊、蘋果日報等等,那是沒有用的,你要唸有用的書,但是不注向,不執著於哪個目的,不專走於固定的路線,只要是人文的,你有興趣的,你覺得好玩的你就去唸,什麼時候有成果不知道,就像你背古文,什麼時候作文開始變好,沒有人知道的,也沒有公式可以知道唸白居易文章多少篇的時候,作文就可以不再是八分,但是它就是對你有幫助。所以兩種反例來說什麼是注向,那種注向的唸書,尤其是對人文社會,其實我覺得對自然、生命科學應該也是一樣的,多多少少有些類似,你不能夠為了什麼目的去唸書,這種例子很少的,我們舉Andrew Wiles那個例子是極少的,大概十歲以後到三十六歲,通通都是為了哪一個目的而唸書,然後哪一天終於做成了,這個例子大概不是那麼多的,他的知識涵養是慢慢來的,但是人文社會尤其如此,所以人文社會很多人發跡,大概是六十、七十歲以後的事情,很多人都是這個樣子,我們剛剛說余英時先生,他自己也覺得寫了朱熹的歷史世界那本書是一個非常得意的著作,但那時他七十歲。數學家三十歲不發跡,大概就不太容易再發跡了,數學家如果三十歲之前文章不發表,大概就再見了,不用再想混了,好的數學家大概是三十、三十五歲,像Andrew Wiles,他的Fermat Last Theorem是三十六歲證明的,但是要證明這個Theorem,需要很多的子定理,這些都是在他三十歲以前完成,只不過他最後的一步才跨出去,你不可能重要的子定理在三十幾歲發表,沒這種人,所以大部分的科學研究都是很年輕的,李院長拿諾貝爾獎好像是四十六歲,非常年輕的,但是他那篇著作更早,他在芝加哥大學當Assistant Professor時,經典著作就出來了,他在芝加哥待了三年要走,當時芝加哥副校長跟他講,一直不讓他走,最後說了,你如果走了,萬一哪天拿了諾貝爾獎,我們不是會很遺憾嗎?那時他才多少歲,非常年輕的,幾篇重要文章都已經擺在供桌上,隨時要點香,等到時候到了,就可以燒香。人文社會沒這回事情,可以斬釘截鐵這麼講,如果要問我自己,我可以說我唸博士學位之後,大學畢業二十二歲,當兵當完二十四歲,當一年助教二十五歲,所以我二十九歲拿Ph. D,二十九歲拿Ph. D之後,假設我們現在的知識能量化,現在的知識是一百的話,我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五是唸完博士累積的,只有百分之五是唸博士之前累積的,我相信很多唸人文社會的學者都是這樣子。所以你看到哪位人文社會的學者說我是哈佛的Ph. D,講這話的人如果三十歲還可以,如果四十歲的人講這種話,就不太有出息了,那表示他還在拿十年前的資本在招搖撞騙,三十歲以前,你可以說:我二十九歲哈佛Ph. D,到了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你不必再去張揚那些東西,尤其是對人文社會的研究者,我們的學問百分之八、九十以上,是在拿Ph. D以後慢慢累積起來的,所以老是說自己是哪裡的Ph. D沒有意思,更不用說我小學沒有輸在起跑點,那是笑話。

我最近經常看到人家,我當初放棄美國優裕的生活、待遇很好的教職回到臺灣已經十七、八年,我說:你少講一點,要不要把幼稚園老師給你幾次乖寶寶也講一講?沒有意思的,老講說十七、八年前我如何風光,兩年拿到Ph. D,這是幹嘛呢?也許在科學是值得炫燿的,但是在人文社會不太值得炫耀,尤其是時間久遠之後,甚至不應該再去炫燿,為什麼人文社會會這麼久?剛講它是需要很久的時間,才能夠形成一個知識的基礎,主要原因大概是這樣子。你看科學裡面一定有什麼理工、生命、自然科學背景的,我兒子在化學系,他現在跑到某一個人的化學實驗室,實驗室裡面就有十幾個助理,包括博士班、博士後的、碩士班的,十幾位助理,有幾個學生等等,湊起來有二、三十個人,這在自然科學和生命科學是常態,在人文社會沒這回事情。余英時全盛時期,大概四、五個學生,我們經濟學的泰斗Gary Becker,一個秘書、兩個學生,沒有助理,為什麼會有這個差別呢?因為自然生命科學很多是實驗,很多的題目可以切開來實驗,如某甲去做A題目,某乙去做B題目,某丙去做C題目,它可以這樣做的,人文社會的所有知識,大概是在一個人的腦袋裡面完成的。我們剛剛講余英時寫那本書,他怎麼寫的呢?他把宋朝文件,第一件、第二件、第三件……,一樣一樣地唸,全部放在腦袋裡面,然後到哪天就串成一個珠珠,他有辦法把這個事情交給二十八個助理去做嗎?「甲助理看第一到八個文獻,乙助理看第三十六到九十三個文件,看完以後你們簡報,我聽。」有用嗎?沒有用的,用膝蓋想都知道沒用的,怎麼會有用呢?因為支離片段的知識,不是這樣串起來的,小朋友學語文,是你不斷地對他唸句子,讓他在腦袋裡串起來,你不能說雙胞胎姊妹,姐姐只聽爸爸講,妹妹只聽媽媽講,這樣她們倆要溝通是不可能的,沒有一個人語文是這樣學的。

所以你作文也是一樣的,你要就白居易、李白等,什麼人的好文章都唸,慢慢累積在腦袋裡面,有一天你就能串起來,變成一個很好的作文者,但你不能說有兩個人,一個人專唸西元單數年出生的文章,另一個人唸西元雙數年出生的文章,然後他們兩個人溝通,讓他們簡報,你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那是不可能的,人文社會沒有這樣子搞法,因為它的知識就是靠腦袋,將不同時間點作有機的組合,才能夠串出一個知識來的,因為它沒有辦法、不能BOT,所以人文社會幾乎所有的知識,在少數一、兩個人的腦袋裡面,慢慢醞釀形成,所以你看期刊上自然科學方面或者生命科學方面的文章,十幾、二十幾個作者;人文社會沒這回事的,一、兩個,兩、三個作者,三、五個作者了不起了,所以它是不一樣的,所以有人說人文社會的知識用小火慢慢燉出來的,這是沒錯的。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的知識是從看的書或是社會觀察慢慢累積的;像很多鋼琴的天才,可以在七、八歲很小的時候,技巧就能非常好,李斯特什麼亂七八糟的曲子,他可以彈的很好,但是他的感情很難表達,因為你不到那個年紀,那種感覺沒有過,彈失戀的感覺,七歲?他沒辦法呀,所以人文很多知識的累積是要慢慢來的,是跟年紀有關係的,所以急不得的。這就是不注向讀書。

還有一種注向讀書,是非常不利於人文發展的,就是跳級。有的人幼稚園大班就唸小學一、二年級,小學二年級唸四年級,四年級唸六年級,六年級就唸人家初二,初二就唸人家高一,高一就唸人家高三,高三就唸大學,最後說:「我二十四歲就拿到博士。」So What?這叫做終點嗎?有人鳴槍嗎?沒有吧,所以他二十四歲拿到博士又怎麼樣,這也是一種注向讀書,就是我要「快」,快又怎麼樣?尤其是對人文社會,快又怎麼樣,沒什麼意思的,所以你二十四歲拿博士,跟二十六歲拿博士,差別安在哉?不知道在哪裡,有些東西它是快不起來的。

所以我大概花一點時間,將人文社會知識怎麼累積的,我把我的經驗跟大家講一下,但是我沒辦法再具體,我沒有辦法像自然科學、生命的學者說:告訴你們,我的關鍵、轉折、規劃,魚兒往上游的經驗是什麼。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刻出一條路來,請大家依此類推,十年有成,沒這回事情,這路原比自然科學要難以刻畫。

最後再講講後來的過程,我剛講的是知識基礎是怎麼累積的,但是我說了半天也等於沒有說,因為「怎麼」是沒有方法的,但是我只是告訴你它應該是怎麼走的,所以「不注向」意思就是在這裡,假設我真能講出一個方法,那就是「注向」,大概是不存在這種方法。假設你要走人文社會路線,將來也有機會這樣子慢慢走下來,走下來之後,你假設要走進探索知識的路線,你就會非常寂寞,所有做研究的人都寂寞,古來聖賢多寂寞嘛,喝喝酒也許就好了,但是人文尤其寂寞,這是有原因的,假設你在實驗室,二十個人一起混,老師不在的時候就一起混去看電影,這樣是比較不會寂寞的,自然跟生命科學的研究者不同,我兒子跟我說,只要老闆不在都在鬼混,出去打籃球、看電影什麼啦,成果一起發表,聲息相通,因為他們有很多的組,彼此可以互通聲息,它比較不寂寞,但是我們說人文社會的學問,是在一兩個人的腦袋裡面完成的,你說他不寂寞嗎?他更容易寂寞,無助而寂寞,你研究做不出來,還可以把試管丟到隔壁人的牆壁上,我們的腦袋串不出東西來怎麼辦?那是很寂寞的,所以走追求學問這條路,假設你要走下去,是一條非常寂寞的路,是一條漫長辛苦的路,所以為什麼我們會希望像是國科會、教育部的獎項,幫助這些學者在寂寞的過程中間,讓他們有一點安慰。我曾經有個比喻,我們的學術生命就像是一篇文章,一個一個的獎項,就像是逗點,你看過那些後現代的人寫文章,沒有逗點的。城鄉所有位夏鑄九教授,是我的好朋友,我真受不了看他的文章,沒有逗點的,一個句子三行,三行以後才看到逗點,這樣會boring,很煩的,所以偶爾會有個逗點,假使逗點就是各個獎項,就讓你停下來喘口氣,喘氣的時候臉上還會有笑容,那就使你的人生好走很多,但是也要注意,求學問的過程還是不能注向。為什麼有人批評國科會的許多獎,讓大家作很多輕薄短小的文章,原因就在這裡,因為有的人不斷的告訴自己:那個獎沒有什麼,只是個逗點。但還是很高興、很喜歡,所以久而久之,如果那個獎設計的不好,你就是為那個獎在做研究,就是為逗點寫那個句子,整個文章的目的就不見了,東一個逗點,西一個逗點,有些獎設計不好就變成這個樣子。假設那個逗點經常出現,為了要迎合逗點,趕快寫小東西在逗點之前,那就是輕薄短小的文章。人家說訓練狗有一個辦法,狗一天要吃兩頓,但是你只要餵牠一頓,其他的小餅乾、小骨頭就放口袋裡面,隨時訓練牠,「Set!」,要牠坐下,牠坐下,就給牠一塊,然後「Down!」,牠趴下,就給牠一塊,然後「Roll Over!」,牠翻了跟斗,也給牠一塊,這樣子狗很快就學會了各種基本動作,就是你餓牠,然後獎勵牠,這是最好訓練的辦法。以前我們臺灣的公教人員薪水很低,國科會的獎勵很豐富,大概就像是訓練狗一樣。我剛回臺灣薪水只有一萬多塊錢,國科會就有八千塊,所以薪水跟國科會獎勵費差不多,那我們就跟狗一樣,每年它要我們「Set!」,我們就Set,「Down!」,我們就趴下,「轉一圈」,我們就轉一圈,很乖!但是訓練完之後,我們就只會這三件事情,我們從來就不會去做跳躍,去做偉大一點的事情,做什麼接飛盤、撐竿跳,我們都不會,因為我們只被訓練去為小小的東西而獎勵,所以那些獎勵,作基本動作大概是可以,但是作長期的精神食糧大概是不行,所以我說今天有兩個句子,我要把它寫下來,這兩句差不多是金鋼經的翻版,金剛經上面說:「菩薩不注向,不食其福得不可思量。」我說:「人文學者不注向讀書,功用是非常非常大的」。第二個句子,金剛經上面說:「一切賢聖,皆因無微法而有差別。」這對我們人文社會學者也是適用的,現在假設要我講出一個公式、一個法則、一個經驗談、一個關鍵的描述,一個看到魚兒往上游就立志的故事,而使得你受到啟發,你就可以變成聖賢,那是假的,沒有這回事情的。

假設你要在追求學問之路上出類拔萃的話,你一定是因為遵循一個我沒有辦法具體描述的過程,而讓你成就那個境界,所以我一個多小時內,不太能描述說如何幫助大家走這條路,假設你要走人文社會的路。我也講說,如果是一、兩年前,我都還不敢就這個題目去講,比較敢去說,現在比較有把握,現在我比較不惑,還不到不惑,知天命啦。我大概知道說這條路是怎麼走的,假設我自己做得還有點心得的話,我大概知道我怎麼走到今天這個地方來的,假設我自己做得還有點心得的話,我自己反省一下,哪些事情是不對的,我只能夠把那些不對的事情講出來,你要「不注向」,你要「注向」就是不對的,這我可以講得出來;但你說到底應該要怎麼辦?那我講不出來。你就是要不注向的用功,廣泛的吸收知識,維持你的野性,讓你的知識在腦筋裡活活的轉,那將來在這邊講我的學思歷程的人,絕對會比我年輕,都會是你們,我就講到這邊,比我預計時間短一點,不過我們可以多花點時間談一談。

非常感謝,在開放今晚同學、老師們來跟朱教授對話之前,可能我還得花一分鐘,以作為主持人,稍微說一下個人感想。一開始,我一直緊張,以為我們朱教授不談學思歷程,要聊天的,越談越談之後,我發現他談的就是他的學思歷程啊!從這裡面我們看到,他一再強調的部分,在學思歷程裡面已經歸納出來,他這個人,說命好,碰到一位好助教;說運好,只要兩三個,還是錄取了,當時可能是同分吧,都是錄取一位,這部分他可能沒有說明;說他基因好,當時一股傻勁,嗯!不錯喔;第四個,又好像基因跟遺傳,因為他沒有包袱,有野性;最後一個,他談到這件事情,實際上說起來,也是他的遺傳基因,就是他的記性不好。我感覺到他認為事情,不管好不好,都變成好的,這從他身上,我們學到了樂觀。

其次,我是覺得,他剛提出來說他從來沒有生涯規劃,如果是這麼一位樂觀的人,他的命好、運也好,然後基因又好,臺灣話說:「時也,命也,運也,非我之所能也。」實際上就是冥冥之中已為他安排,他的確是命很好,他不需要有生涯規劃,的確,聽起來好像也沒有生涯規劃。

其實,剛剛我們聽到朱教授說,這麼一談,他一直強調一件事,不管讀書、做事,不一定要有特定目的,只要有傻勁,終究有成,他怕我們不記得,還特別寫出來、括號起來。我倒覺得這件事情,於我心有戚戚焉,因為他談到修博士的事情,我也是憑著一股傻勁,我拿博士學位的時候,主修一門,輔修三門,結果我把系裡面的課全修了,我覺得不管是人文社會或是人文學,很多問題在某些地方還是相通的。讀書、做事不一定要有特定目的,因此他不斷的談到多學啊,雜七雜八的,到最後就不注向了,不一定要只講求功利主義,還是像碩士一定要講求出路,那樣的話,依照朱教授說法,不一定有好結果。

現在接受一些大家想了解朱教授的學思歷程的。

老師您好,我是經濟系周同學,有一大一小問題想請教您。小問題是您的高統有沒有過啊?大問題是老師強調您之前運氣好,有五點,西諺說:「Every dog has it’s day.」通常說是運氣好,但總有運氣不好的時候吧,剛老師說提到遇到挫折、不如意或不順利的時候,如何突破困境?能否請老師舉自己生命中例子,來形容描繪遇到困境,不論是做學問、學習,或是在人生上面,如何面對困境,並積極突破。謝謝老師。

高統有過!而且高統成績比初統好,高統我記得還八十幾分,初統好像才七十幾分,我也搞不清楚,因為初統是十九世紀的初統,不太容易學。當然也有運氣不好的時候,我剛不是說我記性不太好嗎?像是一些挫折,我忘記得還滿快的,所以這是好處,這不是開玩笑的。像剛說到的校長是如何記恨我,我回去以後,跟我太太、小孩講的時候,他們還很氣,想起那兩三年前的事情,他們還在生氣,我都已經忘光了,所以,我這樣子當然很容易從挫折中恢復生命力嘛,因為我根本不記得了,但這是一部分。

另外,要如何從挫折中恢復,還是運氣,有太太、小孩都很好,所以我有一些挫折,他們都給我很多包容,這是實在話。國外有很多教授,他們拼資格,升等期間是六年,那六年裡的壓力是非常大的,有很多人是學校拿到資格後就離婚的,因為拼的時候,經常不在家的,經常不回家的。有一位教授一天回家吃飯,因為他吃完後還要回學校加班,他稍微晚一點走,他出門的時候,小孩說:「謝謝爸爸今天陪我玩。」可見這是什麼日子,所以付出與投入是當多的,國內有很多的研究,大概沒有這麼大的壓力,但是這種壓力是經常有的,所以要一個很能幫你分擔的環境,這是運氣,這環境是可遇不可求,這當然是運氣,沒有讓我分神很多。

朱老師說到「不注向」,就是不要為任何目的而努力,那就是人文學者不管多晚開始想走學術的路,那都可以嗎?老師很早拿到博士學位,那您是鼓勵我們一直走學術的路,還是畢業以後先去做事,然後再回來,看看是否合適走這條路?

每個人的情況可能不太一樣,比方說有人家境好,有人家境不好。比如說王永慶的小孩,我當然鼓勵他趕快去唸書,他在臺灣的企業做事,說不定還做得更糟糕呢。每個人情況是不太一樣,假如你的家境好,你可以先出去唸書,但是假設要唸MBA或Law Degree,也許要先做做事,那方面的背景,對你唸書是有幫助的。我剛剛說不注向去用功讀書,並非說多晚起步都可以,總不能說六十九歲說:「我現在開始唸二李詞。」那太晚了吧,六十九歲太晚了。

前陣子我去拜訪余英時,他說:「錢穆說:『放寬成見,加緊步伐。』」放寬成見,就是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想要五年之內如何,或是十年內要變成世界第一,不要這樣搞,放寬成見,但是你自己的腳步要加快,加緊步伐。一方面你不給自己壓力,但是另一方面,你盡其在我的那股衝勁要能夠維持。

老師最近接下中華開發的董事職位,就是官股代表,是嗎?我很好奇中華開發到底是怎樣的機構?

那沒什麼了不得的,林全是我的好朋友,他總要有些人去做官股代表。所謂官股代表就是:官股代表政府、人民的股份,我等於是代表政府擔任一名董事,不希望公司胡亂經營等等。我原來是第一金控的董事,後來董事長被解聘了,但是第一金控與中華開發有點差別。第一金控最大機構就是第一銀行,第一銀行做的很多業務是消費性貸款;中華開發金控最大的機構,就是中華開發工業銀行,那是一個工業銀行,它做的大部分是企業的融資放款,因此中華開發服務的對象是企業;第一銀行有很多服務對象是個人,像是:信用卡、汽車貸款、房屋貸款等等。做什麼官股董事,一個月九千塊錢,要不是林全拜託我,我還不太想去,一個月大概開兩到三次會,每次會議大概要開半天,你問問黃俊傑教授、教務長,他們要不要去?大概沒人要去幹這種事,只不過因為他是好朋友,他要我去我就去。為什麼會去中華開發,因為他的業務單純,因為他是做企業放款,所以他的對象沒有個別的消費者,所以比較單純,這樣我才能夠學點東西,我要去學點東西,我想知道財務金融界是怎麼運作,我對這個很有興趣,我想藉這個機會學點東西,如此而已。為什麼大家對它會這麼注目呢?因為它出了一位劉泰英,但是他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請問朱教授,聽過經研所學姊提到,朱教授過去發表論文時,曾經有一次下午想想、寫一寫,不到一刻間就提出發表了。我想朱教授發表論文的經驗,可否與我們分享。

我沒有那麼神勇,那是亂傳的。我說一兩個自己覺得很好玩的研究,我說我有一點 wild mind,我做的東西都滿調皮的,我做過一個研究是這樣子的,很好玩,你們都聽得懂的,我覺得很好玩。我把歷史上的人口拿出來看一看,就會發現從有紀錄以來,從秦,因為它有一些稅籍資料,有稅籍資料就能知道有多少人頭,所以從秦漢開始,去畫一個人口數的波動。很多人口學學家想要去解釋那個波動,但是都解釋不了,人家怎麼解釋呢?就是婦女幾歲開始生育、幾歲死亡,那在幾歲時就應該生下過多少人,所以就會有波動,通通都是用年齡角度去看問題。我去看看史料,發現西漢末年因為黃巾之亂就死掉三分之二的人口,東漢末年又死掉好多人口,然後五代戰亂的時候又死掉好多人,我想這個人口波動怎麼會跟年齡有關呢?當然跟戰亂有關係,所以利用小時候常玩的,我就設計一個官兵抓強盜模型,我把人分三種,一類是官兵、一類叫強盜、一類叫農民。農民繳稅養官兵,官兵獵殺強盜,強盜搶奪農民,當他們互動的結果是某些情況的時候,人口的波動就非常像是中國歷史上所看到的,這就是我的研究。所以我在做什麼呢,我在把小時候玩的官兵強盜一直留在我的腦下丘或者視下丘,有一天我就忽然想起來了,我覺得這是用得上的,我就去用用它。這是片段去想的,我寫過面相經濟學,我們經濟學家就是在解釋一個存在的現象,為什麼它會存在人類社會這麼久,面相是華人社會普遍都會接受的,什麼人中長就是命長,耳朵大就是福氣好,這邊太窄就是怎樣,印堂如何如何,每一個都有它的學問,我問的問題是說,假設面相確實是有道理的,耳朵大確實就是福氣好,那華人社會普遍接受的面相就是有道理的。假設有沒有可能耳朵大,但是福氣其實沒有比較好,就是耳朵跟福氣是不相關的,但是有沒可能在這情況下,華人社會還是有很高比率的人相信面相?這就是我的研究,為什麼我去做這研究呢?因為有人說我耳朵很大,所以我要看看「朱耳朵」是怎麼回事,我就亂想,過程就是這個樣子。這是很好玩的事情,這是我們經濟學如此,當然朱熹不是這樣子做的,那我們的研究就是這樣子,要我講具體不太容易。

我剛剛說不注向吸收的知識有兩用:一個是幫助我們解問題;一個是幫助我們想問題、找問題。國內好多老師都說他不知道怎麼找問題,但是我坦白跟各位講,我從來就沒有一時一刻,沒有三、五個問題沒時間做的,我有一大堆的問題,腦袋裡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想法,我都不知道哪來的,小時候官兵強盜亂做做來的,就是像這一類的問題。就是因為我有這麼多奇奇怪怪的雜問題,我不知道哪裡來的,所以我猜大概是跟我不注向讀書是有關係的,所以我今天才這樣講,這是實話。

剛剛老師講到第二個幸運是考上留學考試,老師的意思是不是因為老師考上留學考試到國外唸書這段經歷,讓老師有些收穫,老師是否可以談一下在國外唸國博士時期的收穫與經歷。

我們那時的家庭環境都不好,有公費留考與無公費留考,甚至會影響會不會出國,考上當然是很順利的事情。剛我說了從小到大很多血淋淋的回憶,小學、初中等等,大學的老師也不見得多好,但是研究所的老師確實非常好,研究所老師學問很好,他要求的東西不多,所以你有足夠的時間自己去吸收自己的東西。臺大有很多系要求的學分非常多,多到你沒有時間去學別的東西,我們通識教育想要擠出幾個學分來,每個系都不讓,說我的都是重要的,比如說:「不學完這個,哪裡成為一土木人?」我是亂講的,不是在講土木系。但是國外很多學校它要求的不多。第二個,假設你將來要唸書,你一定要去好學校,你不要覺得Harvard、MIT好,然後它會給你很大的壓力,不要這樣想;好學校的老師,大部分是好老師,就是說他的學問好,學問好的老師他不會壓迫你的。很多臺灣去的好學生,跑到二流學校,那個教授本身不怎麼樣,但是看到一個好的學生,如獲至寶,留在實驗室裡面留個十年、八年的,因為這樣就是他的廉價勞工,壓榨他嘛,這是一種。另外一種可能,是他自己不夠好,所以他沒有信心,所以你做到某個地步,他不敢讓你畢業,他不知道讓你畢業以後,是不是會丟他的面子。只有好的老師,他沒有這個壞動機,也沒有這個顧忌,他沒有留住你當廉價勞工的壞動機,也沒有顧慮你學問不夠而讓你畢業,他不會,他有充分的信心:「這樣就夠了。」所以,你要唸書就要去好學校,去好學校找好老師,這樣不會錯的,你以為那樣是便宜,受的苦才多呢。

我想請問老師,剛說到常覺得自己問題很多,所以時時刻刻都有很多問題,當你有很多問題的時候,你怎麼抓住重點?你怎麼知道到底要先研究哪個問題?因為總不可能同時研究很多問題,這是我的問題。

假設我有三個學生,我就一個人去做一個。這不是壓榨,人文社會與自然生命科學又有一點不太一樣,自然生命科學的研究生做東西,是在幫老師的忙,但我剛剛說過了,余英時的學問是在他的腦袋中完成的,那些學生是幫不了他什麼忙的,余英時指導學生是在「放電」,他不是在「充電」,所以假設我有三個碩士班、博士班學生,給他們做,坦白說,我在幫他們的忙,好多學生是做到後來碰到瓶頸,我得重新下去幫他做一遍,分下去不同的時間做,臺灣還有一個毛病,有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也會剝削到我們的時間,我曾經最高紀錄一年審過一百篇稿子,你能夠相信嗎?我三天審一篇稿子,這是題外話,我的時間也不是多到那種地步。

談到李念祖律師寫的基本人權,對老師如何不注向唸書,可以唸到法律相關書籍感到興趣,老師是原本對這有興趣嗎?

法律我是唸Ph. D都沒有唸的,是後來我自己唸的,我到臺大教書之後,就去法律系,偷偷坐在裡面,聽過民法總則、債篇、物權、刑法、民事訴訟法,在美國史丹佛,聽過三門課,自己看的,就是這樣子。但這有什麼好難的呢?就看嘛,因為我忘得很快,所以我唸民事訴訟法,就假設我懂民法,我是說真的,並非開玩笑,就是這樣唸。為什麼我去寫什麼基本人權,這是很非常容易理解的,大家了解經濟學研究很多市場跟政府的關係,我們研究市場,動不動就要分析國家或者政府可不可以介入市場,什麼時候要管制,什麼公營事業要民營化,什麼時候不民營化,這都是干擾市場,什麼是公平交易法,這都是國家去干擾市場,所以經濟學是研究國家和市場之間的關係。什麼是基本人權?基本人權就是國家與人之間的關係,國家可不可以侵犯你的擇業權?可不可以因為你性別如何,就壓榨你的什麼權?可不可以在高補考的時候出特定語言的題目?這都是基本人權研究的課題,所以國家和人之間的關係叫做基本人權,國家和市場之間的關係叫做經濟學,簡單的說是如此。但是什麼是市場,市場就是一群人的組合,所以研究國家與市場關係之哲學,跟研究國家與人之間的哲學背景是一樣的,所以我踏進基本人權是極其自然。不信你看歷史上,Jeremy Benson是功利主義之父,John Stewart Mel是自由主義之父(之一),但是Mel跟Benson都是經濟學家,你看Benson如果不是經濟學家,怎麼會叫功利主義之父呢?所以在十九世紀的西方世界裡,刑法學者Jeremy Benson寫了一本「刑法」,他寫了很多法學的書,寫了很多人權的書,所以Benson既是經濟學家也是法學家,在以前根本就不太分的,因為他的資料背景是相同的,只不是現在很多人唸書,越唸越專、越唸越精、越唸越小,他已經不太習慣去退後一點看,我因為不注向讀書,所以才會退後一點看。

請問老師剛說要找一流的學校、一流的老師,這樣就引出下個問題,請問要怎樣才能自己進一流的?別人進二流的?

後面這句話我沒有講,我沒有說別人進二流的,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子了。

不過必定是這樣子的。雖然沒有說,但是inpuly。

我想我是從鼓勵的角度鼓勵,希望有機會到一流學校的同學,當然去一流的學校。為什麼這麼說是因為有的學生,他要出國之前,有Harvard和某一個可能是二流的州立學校入學許可,他問我要去哪一個?我通常會跟他們說我剛才說的內容。所以這不是一個衝突,如果你有Harvard的入學許可,和某一個州立學校的入學許可,你要去哪一個,假設你提出這個問題,我會告訴你去好的,並沒有inpuly大家去拼一個最前面的,把壞的留的給別人,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教授剛講到說做研究的路是非常寂寞而孤獨的,您是覺得與社會沒有連結嗎?還是沒有別人的認同?對學術研究上的信仰是什麼?是對真理的崇拜嗎?還是興趣或是想對人類社會有所貢獻?

假設我們談學術的政策,政府該不該干預學術,那我會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但就我自己而言是興趣。每一個人不一定需要有多偉大、正經八百的講出來的論述,才能夠做研究,有很多研究是講不出用來的,因為學術自由就是這樣子,所以我是基於我的興趣而去做研究,它可能有用,可能沒有用,就像你說我研究二李詞、研究白居易,有用嗎?我要你證明它有用,你累死了,你怎麼證明我研究宋代朱熹的歷史有用?我們不應該那種道德角度去問一個學者說:「你做的東西,是不是對社會有什麼用?功能是什麼?」事實上我也沒有這麼宏觀的角度,我只是從我自己的角度是興趣。

你剛說我做研究寂寞是不是與社會沒有連結?不是。我做的研究的題材,如剛有人問的基本人權,我做基本人權把好幾十則臺灣大法官的解釋拿出來,所以我做的研究十成九是跟臺灣社會有連結的,所以我有這個感情上的catchment是沒有問題的,我不是做一個象牙塔內的,剛才說的官兵抓強盜是有點象牙塔,是好玩的、胡搞的東西,我絕大多數的研究是跟臺灣社會有很密切的連結,為什麼會寂寞,因為我沒有人對話,我對話的機會很少,創新是原來所沒有的,所有的研究在創新時,我可以跟同事討論,但往往他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跟他們也說不出來,因為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將來會是怎麼樣子,研究就是走向未知,未知的東西,隱隱約約有種感覺、有種印象,但是我無法具體名狀,所以我怎麼跟人家討論呢?所以我再徬徨無主的時候,並非不願意與人對話,而是因為仍是未知,而沒有對話的對象,所以我就會寂寞。

我想研究很多是這樣子的,挫折也是一樣,做不出來誰能幫你一把?誰這麼厲害啊?如果這麼容易讓誰能幫你一把的話,那就不是有意義的研究,有意義的研究就是因為它並不是那麼容易幫的,因為它創新。余英時寫朱熹的書,寫了四年還沒寫出來,你說我去幫他一把,我怎麼幫?打一針維他命?

朱教授面相很好,跟太極拳有關係嗎?想請教有關太極拳的部分

太極拳有關係。我大學的時候有一點點血壓高,但是血壓高也許是因為運動或是什麼其他原因引起,因為太年輕了,我自己不會感到不舒服,但是我打了幾年拳之後,血壓就不高了,現在血壓也很正常,並不是說我血壓高身體不舒服,打了拳以後身體舒服就不高了,並不是這樣子,而是它這個病就沒有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所以我就有點迷信,太極拳打一打,身體也會比較好,疾病甚少,有一點內功,當然有幫助,體力好一點。

老師您好,我是會計系三年級學生,我想請問老師,您的子女現在都是就讀大學的年紀,以老師您經歷這麼多,再回頭看的時候,您覺得在有限時間裡面,大學生應該把大學學習的範圍放得廣一點?還是精一點?因為我自己碰到的問題是時間有限,可能我想修哲學跟科學,但是我又想要學投資學或是高統,自己傾向是廣泛接觸,可是像很多親戚朋友有在美國優秀大學就讀,如:UUPN、Berkeley,我覺得他們的大學生在大學時,以學商的來說,就非常專注投入在所學領域裡面,廣與精似乎沒有辦法兼顧,老師您的想法又是如何呢?

臺大不是有導師制嗎?我想那沒有標準答案,每個人情況不一樣,假設我是妳的導師的話,我會好好跟妳談一談,然後看看情況如何,我實在很難在一兩分鐘內告訴妳一個答案,妳的導師是誰?我可以跟他打個電話,說他沒有作好工作。

我主持過很多的學術討論會,也主持過很多的演講會,更主持過很多的會議,像今天晚上這樣的場景,是我少見的,我剛剛仔細看,不但沒有人打瞌睡,沒有人想要回家的感覺,剛剛也看到很多人舉手,但是作為一位主持人,就是要把時間掌握住,還再一個問題,這是因為我們主講人特別看到今晚大家興致這麼高,那就最後一個問題。

朱教授您好,我要請教的是夏教授之前在教育部出版的書上寫過一篇序文,他把經濟學者分成兩種,一種是政策的從業家,另外一種是學者,在書上我也讀過Milton Freemen只要在旁邊當一些總統的經濟顧問角色,不介入官僚體系,就像是您的好友林全現在正在擔任財政部長,請問老師覺得一位經濟學者在社會上,應該扮演怎麼樣的角色?謝謝。

都可以啊,每個人的意向不太一樣,當官有當官的基因,做學術研究有做學術研究的基因,這是亂講的。當官在官場中的生態與文化,很多人是不能忍受的,不能忍受就做不了這個事情,學術界一個最大的好處,就是沒有老闆,做教授不太有老闆,什麼立法院,上至總統,下至芝麻官,我們想批評誰就批評誰,系主任要我們做什麼事情得拜託,基本上是這樣子的,所以我們不太需要去卑躬屈膝、趨炎附勢或者遷就某些環節,學者是如此。參與政策後,實際上就必須服從那個倫理,這也是應該做的,你不能學者當了政務官,對行政院長還一副很不甩的樣子,既然當了政務官,當然有政務官的倫理。但是,有一點要弄清楚,沒有一位擔任政策研究的人,他可以學理不好的,絕沒有這種人。

早年臺灣經濟的研濟的研究為什麼不容易做好?很多臺灣的學者,甚至包括企管學界,因為很多人太早踏進實務領域,太早就擔任開發金控的董事,他們去做金控董事或是做很多政府計畫,是為了要賺錢,一個計畫一萬塊、一萬五千塊,他兼個二十個計畫,他是為了要賺錢,號稱是參與政策,但是事實上是為了要賺錢,他內功還沒練好,就去推手,這會很慘的,這樣絕對做不好的。所以要去做經濟學的政策研究,一定學問要做好,美國也是一樣,總統的經濟研究顧問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先前是_____________________,後來是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現在是誰我不知道了,____________________是在諾貝爾獎邊緣的人,_______________________是去年得諾貝爾獎,都是到了這個level,才去做所謂政策研究,或是提出政策建言,不到這個水準,不要去做那麼離譜的事情。這兩個從某個角度來說是性向的不同,從另一個角度來講,它是相輔相成的,沒有一個人說專攻這個,但是另外一個不懂,沒這種人的,也沒有人專攻學問,實務通通不懂,永遠在象牙塔裡面,在經濟學來說,沒這種人。

今天晚上有這個機會讓我們聚在一起,首先,我們感謝共同教育委員會黃主任委員的安排;更重要的,要感謝今晚主講者朱副院長、朱敬一教授,非常謝謝您,最後更感謝大家的親臨,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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